恐懼,如同滾燙的、粘稠的瀝青,瞬間從頭頂澆下,灌滿了柳文清的每一根頭發絲,每一個毛孔。那空白麵孔上,雖然沒有眼睛,但他卻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死寂、沒有任何感情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他臉上,穿透了他的皮肉,彷彿要一直看到他骨頭縫裏,看到他那因為極致驚恐而幾乎停止跳動的靈魂深處。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或許隻過了一瞬,又或許已經過了漫長的一生。柳文清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又轟然退去的轟鳴,能聽到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幾乎要炸裂開來的巨響,也能聽到自己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身體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理智和聖賢教誨。在極度的恐懼達到頂點的刹那,柳文清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不成調的抽氣聲,然後,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又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猛地推開,他整個人從草蓆上彈了起來!
手中的《朱子集註》被無意識地、狠狠地扔向那張近在咫尺的空白麵孔!書頁在空中嘩啦散開,如同受驚的白色鳥群,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然而,那本書,連同裏麵承載的聖人微言大義,穿過了那張空白的麵孔,也穿過了那襲白衣,如同穿過一片虛無的空氣,“啪嗒”一聲,無力地掉落在地,濺起幾點微塵。
白衣女子,或者說,那個“東西”,紋絲未動。依舊靜靜地、幾乎是“貼”在柳文清麵前,那張平滑的臉,在昏暗搖曳的爐火光線下,泛著一種非人質的、冰冷的微光。
“啊——!!!”
柳文清終於發出了一聲撕裂夜空的、充滿了崩潰和絕望的尖叫!他再也顧不上了什麽體麵,什麽讀書人的氣節,什麽子不語怪力亂神!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跑!離開這裏!離這個鬼東西越遠越好!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猛地向後一竄,然後手腳發軟、連滾爬爬地轉身,朝著廟門的方向,用盡吃奶的力氣,狂奔而去!被那“東西”盯著的後脖頸,一片冰涼刺骨,寒意順著脊柱一路向下,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和骨髓都凍僵。
廟門就在眼前,敞開著,門外是清冷的月光和熟悉的夜色。那是生路!柳文清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他瞪圓了眼睛,張大嘴,發出不成聲的嗬嗬喘息,不顧一切地衝出了廟門,一頭紮進了門外的黑暗裏。
然而,就在他雙腳踏出廟門門檻的瞬間,眼前的一切,驟然變了。
沒有熟悉的、蜿蜒下山的碎石小路。
沒有月光下影影綽綽的稀疏林木。
沒有夜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也沒有遠處山澗的流水淙淙。
什麽都沒有。
隻有霧。
無邊無際的、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那霧彷彿憑空而生,從四麵八方,從天上地下,瞬間將他吞沒。視線所及,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霧氣冰冷濕重,帶著一股子土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味道,黏膩地附著在麵板上,鑽進鼻孔裏,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
柳文清猛地刹住腳步,因為衝得太快,差點一頭栽倒。他驚惶地、徒勞地轉動著腦袋,試圖看清周圍。可是沒有用。前後左右,上下八方,全是翻滾湧動的、死寂的白霧。那破敗的山神廟,那扇剛剛被他衝出來的廟門,甚至腳下本應堅硬的土地,都消失在了這片濃霧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這……這是哪裏?”柳文清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後退,想退回廟裏,可一轉身,身後也是茫茫白霧,哪裏還有廟門的影子?
迷路了?不可能!這山他白日裏上下過好幾次,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而且,就算迷路,又怎麽會突然起這麽大的霧?剛纔在廟裏看門外,明明月朗星稀!
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冰涼地滑進了他的腦海——鬼打牆。
他小時候,聽鎮上老人講過。說走夜路的人,若是衝撞了不幹淨的東西,或是誤入了鬼魅的地界,就會被困在“鬼打牆”裏。無論怎麽走,都會回到原地,或者在一個地方不停地繞圈子,直到天亮雞鳴,或者……被那東西抓住。
難道,自己真的……撞邪了?那個沒有臉的白衣女子……
這個念頭讓柳文清渾身發冷,如墜冰窟。不,不能待在這裏!必須出去!他憑著感覺,選了一個方向,再次邁開腿,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腳下是軟的,踩不到實地,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他不敢停,拚命地跑,肺部火燒火燎地疼,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周圍依舊是白茫茫的霧,沒有盡頭,也沒有任何變化。就在他氣喘籲籲,幾乎要脫力的時候,前方霧氣忽然似乎淡了一些,隱約露出一個熟悉的輪廓。
是廟門!是那座山神廟的破門!
柳文清心裏先是一喜,隨即一股更大的寒意籠罩全身——他又跑回來了!不,不是跑回來,是根本就沒離開過!他一直在原地打轉!
他踉蹌著衝到廟門前,沒錯,就是這裏。歪斜的破門,黑洞洞的門洞,裏麵隱約還能看見那點微弱的、奄奄一息的爐火光。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剛才慌亂中掉在地上的那本《朱子集註》,還散落在門口不遠處。
鬼打牆!真的是鬼打牆!
柳文清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逃不掉了……真的逃不掉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廟門側前方,那片被白霧稀釋了些許的空地上。
那個白色的身影,又出現了。
依舊背對著他,靜靜地站在霧中,距離他不過十幾步遠。白衣和長發在幾乎凝滯的霧氣中紋絲不動,像是畫在那裏的一樣。
她在看著他。柳文清知道。雖然她背對著,但他就是能感覺到,那雙不存在的“眼睛”,正穿過白霧,落在他身上,冰冷,漠然,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玩味。
柳文清猛地轉過身,不敢再看,又朝著另一個方向,沒命地跑去。這一次,他不再奢望能跑出去,隻是本能地想要遠離那個白色的身影。
可無論他朝哪個方向跑,無論跑得多快,跑多久,最終,他都會回到這座破廟門前。而那個白色的身影,始終就在不遠處,靜靜地、不疾不徐地“跟”著他,距離從未改變,也從未靠近,但那種如影隨形的、被注視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抽動,喉嚨幹裂疼痛,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鈞。汗水早已濕透衣衫,又被冰冷的霧氣浸透,緊貼在身上,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柳文清終於跑不動了,他扶著一棵在霧中若隱若現、樹皮斑駁的老鬆樹,彎下腰,劇烈地咳嗽、幹嘔,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混合著汗水,狼狽不堪。
恐懼、絕望、疲憊、寒冷……種種情緒和生理上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徹底擊垮。他想哭,想喊,想求饒,可喉嚨裏隻能發出“嗬嗬”的、破敗的抽氣聲。
不,不能放棄!一定有辦法!柳文清腦子裏飛快地轉動著,回憶著聽過的、看過的、關於對付鬼怪的各種說法。黑狗血?沒有。桃木劍?沒有。符咒?更不可能有。
對了!童子血!好像聽誰說過,童子身的血,陽氣最旺,能辟邪!
柳文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今年二十五,因為家貧,也因一心撲在科舉上,尚未娶妻,甚至連女子的手都沒碰過,是貨真價實的童男子!他的血,應該有用!
他不再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右手食指放進嘴裏,狠狠地一咬!
“嘶——”鑽心的疼痛傳來,指尖瞬間被咬破,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鮮血湧了出來。柳文清顧不上疼,連忙用流血的指尖,在顫抖的左手掌心,飛快地、歪歪扭扭地,寫下一個“破”字。
字跡被血染得一片模糊,但總算成形了。
柳文清深吸一口氣,彷彿這個血字給了他莫大的勇氣。他猛地轉身,麵對著白衣女子所在的方向,高高舉起左手,將掌心血淋淋的“破”字對準了那片白霧,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
“破!給我破開!”
聲音在濃霧中回蕩,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壯。
然而……
什麽也沒有發生。
白霧依舊濃得化不開,翻滾著,沉默著。遠處的白色身影,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掌心的血字,除了帶來一陣刺痛,沒有散發出任何想象中的金光或者熱氣,反而因為暴露在陰冷的霧氣中,迅速變得冰涼、黏膩。
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柳文清舉著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最後一絲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噗地一下,熄滅了。冰冷的絕望,徹底吞噬了他。他背靠著那棵老鬆樹,身體緩緩滑落,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
就在這時,一直靜止不動的白色身影,忽然動了。
她不再隻是遠遠地“看”著。她開始,緩緩地,朝著柳文清的方向,飄了過來。
是的,飄。她的雙腳似乎沒有沾地,白色的裙裾在霧氣中蕩開漣漪,身形輕盈得沒有一絲重量,如同鬼魅,又如同月光下的幻影。速度不快,但每一步(或者說,每一次移動),都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穩穩地拉近著雙方的距離。
十步……八步……五步……
那張平滑的、空白的麵孔,在霧氣中越來越清晰。柳文清甚至能看到,那平滑的臉部肌膚上,似乎泛著一種瓷器般的、冰冷的微光。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最終的、無法逃避的結局。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微微顫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無盡的冰冷和黑暗。
就這樣結束了嗎?寒窗苦讀十餘載,壯誌未酬,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荒山野嶺,死在這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手裏?父親……母親……兄長……還有那些未曾實現的抱負……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淚水,順著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就在那白色身影飄到離柳文清隻剩兩三步遠,他甚至能清晰地聞到那股混合了檀香、塵土和腐朽的陰冷氣息,感受到那冰寒刺骨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已經觸及麵板的時候——
忽然!
一直如同凝固般的、死寂的濃霧深處,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點光。
一點青白色的,幽幽的,如同寒夜裏孤星般的光。
那光起初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被無邊的白霧吞噬。但它卻異常穩定,穿透了層層迷霧,由遠及近,緩緩地,朝著柳文清所在的方向,移動過來。
光點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能看出,那光是從一盞燈籠裏散發出來的。燈籠的光很特別,不是尋常的昏黃或橘紅,而是一種清冷的、幽幽的青白色,像冬夜的月光,又像荒墳間飄蕩的磷火。
而提著那盞燈籠的,是一個模糊的、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看身形,像是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