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就站在離門口不到三步遠的地方,背對著廟門,也背對著他。
那是一個女子的身影。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裙子樣式很舊,不像是當下流行的款式,顏色在月光下白得有些刺眼,甚至……白得有些不真實。她身形窈窕,長發如瀑,用一根簡單的白色發帶束在腦後,長發和裙裾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她就那麽靜靜地站著,麵向著廟外的山林和夜空,一動不動。月光將她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廟門的門檻內。
柳文清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握著書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這荒山野嶺,深更半夜,怎麽會有個女子孤身在此?還穿著這樣一身白衣?
“何、何人?”柳文清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幹澀嘶啞,幾乎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他鼓足了勇氣,才問出這兩個字。
門外的白衣女子,彷彿沒有聽見。依舊靜靜地站著,背對著他,沒有任何反應。
夜風吹過,拂動她的長發和衣袂,也帶來一股……極其清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更像是一種……陳年的、帶著些微腐朽氣味的檀香,混合著雨水和塵土的味道。
柳文清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是迷路的村婦?不可能,這附近沒有村莊。是……是鬼?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打了個寒顫,連忙在心裏否定:子不語怪力亂神!聖賢書讀到哪裏去了!怎可自己嚇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定了定神,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門外是哪位姑娘?夜深露重,在此作甚?是否需要幫助?”
這一次,那白衣女子,終於有了反應。
她極其緩慢地,開始轉過身來。
動作很慢,一幀一幀,像是生了鏽的機括在艱難轉動。先是肩膀,然後是腰身,最後,是整個身體,緩緩地轉了過來,麵向了廟內,麵向了柳文清。
柳文清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想看清楚的樣貌。
月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圈朦朧的銀邊,但臉部卻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隻能依稀看到挺秀的鼻梁,和抿著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的輪廓。
然而,就在柳文清以為即將看清對方麵容的下一瞬——
那女子的臉,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霧籠罩,又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驟然變得模糊、扭曲起來!五官的輪廓瞬間淡去,融合,變成一片沒有起伏、沒有特征的、平滑的空白!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隻是一張平滑的、空白的麵皮,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非人的光澤。
“啊!”柳文清嚇得魂飛魄散,控製不住地低呼一聲,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差點從“石凳”上摔下去!手中的書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心髒狂跳,呼吸急促,眼睛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門口那張空白的麵孔。
可就在他驚魂未定,以為要發生什麽可怕事情的時候,門外那白衣女子模糊的身影,連同那張空白的麵孔,就像它們出現時一樣突兀,毫無征兆地,驟然變淡、消散了。
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又像是陽光下的露珠,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門外,又隻剩下空蕩蕩的月光,和那扇完全敞開的、黑洞洞的廟門。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他過度疲憊、精神緊張之下產生的幻覺。
柳文清保持著後仰的姿勢,僵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冷汗,早已浸濕了他單薄的內衫,緊貼在背上,被殿內陰冷的空氣一激,冰冷刺骨。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狂跳的心髒才稍微平複了一些。
是……是幻覺吧?一定是幻覺。自己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精神耗損太大,出現幻視了。柳文清這樣告訴自己,努力想說服自己。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甩了甩頭,再看向門口。
門口空空如也。隻有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看來,真的是自己眼花了。柳文清長長地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這才感覺到後背的冰涼和渾身的虛脫無力。他彎下腰,手有些發顫地,從地上撿起那本掉落的《朱子集註》,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重新捧在手裏。
書頁冰涼。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文字上。不能自己嚇自己,聖賢之地,鬼神辟易,有什麽好怕的。繼續讀書,繼續讀書……
他低聲念誦起來,聲音卻比剛才更加幹澀,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雖然在書頁上遊移,但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警惕地捕捉著殿內外的任何一絲動靜。
殿裏很安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誦書聲,和泥爐裏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爐火似乎比剛才又弱了些,光線更加昏暗。
一切,似乎都恢複了正常。
柳文清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又稍稍鬆了一點點。或許,剛才真是看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將身子又往爐火邊挪了挪,汲取著那點可憐的暖意。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準備沉浸到書中去的時候——
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那感覺很難形容。不是冷,不是風,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緊緊貼著、死死盯著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彷彿有什麽東西,就站在他身後,近在咫尺,正低下頭,將臉湊到他的脖頸後麵,在嗅著他身上的氣味,或者……在看著他後頸的汗毛。
柳文清全身的肌肉,瞬間再次繃緊!誦書聲戛然而止。
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向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四肢冰涼。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鏽,一寸一寸,極其艱難地,朝著感覺傳來的方向——他的身後,扭了過去。
視線,緩緩移動。
先是看到了自己投在牆上的、被拉得變形的影子。
然後,影子的旁邊,緊貼著的,是另一道影子。
一道穿著白衣的、窈窕的女子身影。
那影子,幾乎與他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柳文清的頭顱,終於完全轉了過去。
他的瞳孔,在看清身後景象的刹那,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就在他身後,不到半尺的距離。
那張空白、平滑、沒有五官的臉,幾乎已經貼到了他的臉上。
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撥出的氣息——不,沒有氣息。隻有一股陰冷的、帶著陳年檀香和塵土腐朽味的寒意,撲麵而來。
那雙……不,那平滑的臉部本該是眼睛的位置,似乎正“看”著他。
近在咫尺。
四目相對——如果那張空白的臉皮上,也能稱之為“目”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