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六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已是三月初七,清河鎮的夜裏仍刮著刀子似的風,卷著殘雪在青石板街上打著旋兒。子時剛過,鎮東頭的趙府裏,靈堂的白燭忽然齊齊晃了一下。
守靈的是趙老爺的長子趙大富,他跪在蒲團上,眼皮子正打架。連著守了六夜,任誰都撐不住。靈堂裏靜得可怕,隻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還有窗外風吹過屋簷的嗚咽,像是什麽人在哭。
趙大富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他抬頭看向靈堂正中那口黑漆棺材——上好的楠木,請了城裏最好的匠人打的,棺頭上刻著福壽紋,漆麵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爹就躺在裏麵,那個一輩子精打細算、最後在收租路上突然栽倒再沒醒過來的趙老爺。
“爹啊……”趙大富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心裏有些空,倒不是多悲痛,隻是覺得一座山忽然塌了,以後趙家這攤子事都得落在他肩上。他正想著明日出殯的細節,靈堂裏的燭火又晃了一下。
這次晃得厲害。
七盞白燭,左右各三,棺前一盞,那火苗同時朝一個方向傾斜,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吹了一口氣。趙大富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所有的燭火“噗”一聲,全滅了。
靈堂頓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趙大富心裏“咯噔”一下,脫口而出:“來人!點燈!”
沒人應聲。外麵守夜的下人也不知去哪了。黑暗濃得化不開,趙大富能聽見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咚、咚、咚,撞得胸口發疼。他摸索著想站起來,膝蓋卻軟得使不上勁。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種聲音。
“嘎吱——”
是木頭摩擦的聲音。緩慢,滯澀,在死寂的黑暗裏格外清晰。
趙大富的呼吸停了。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口棺材。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慘淡月光,他看見棺材的輪廓。然後,他看見了讓他血液凍結的一幕。
棺材蓋,在動。
不是被推開,而是從裏麵被頂起。一寸,兩寸,棺蓋和棺身之間裂開一道黑縫。那“嘎吱”聲就是從這裏發出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正用指甲摳刮著棺木內壁。
趙大富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想跑,雙腿卻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棺蓋被越頂越高,然後——
一隻手從棺材裏伸了出來。
慘白,枯瘦,指甲又長又黑,搭在了棺沿上。接著是第二隻手。兩隻手扒住棺沿,用力,一具穿著壽衣的屍身,就這麽從棺材裏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趙大富終於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像人聲的尖叫。
坐起來的,正是趙老爺。壽衣是嶄新的藏藍色綢緞,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背對著趙大富,頭微微垂著,花白的頭發梳得整齊。靈堂裏死一般寂靜,隻有趙大富粗重的喘息聲,還有他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然後,那屍身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頸椎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像是生鏽的機括在強行轉動。趙大富看見了父親的臉——青灰僵死的臉,雙眼圓睜著,眼珠子渾濁無光,直勾勾地“看”著他。而最駭人的是額頭正中,麵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蠕動,漸漸浮現出一個黑色的旋渦狀印記。
那旋渦像是活的,在緩緩旋轉,越轉越深,彷彿要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啊——!!!”
趙大富終於掙開了喉嚨的束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連滾帶爬地往後縮,撞翻了供桌,果品、香爐嘩啦啦摔了一地。他也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往靈堂外爬,嘴裏胡亂喊著:“鬼!鬼啊!爹活了!不……爹變鬼了!”
他的慘叫聲劃破了趙府的寂靜。很快,整個趙府都炸開了鍋。女眷的尖叫,下人的驚呼,雜亂的腳步聲,盆盞摔碎的聲音混作一團。沒人敢再靠近靈堂,所有人都擠在前院,瑟瑟發抖,麵無人色。
管家趙福是趙家的老人,還算鎮定,但臉色也白得嚇人。他一把抓住癱軟在地的趙大富:“大少爺!到底怎麽回事?”
趙大富眼神渙散,隻會重複:“爹……爹坐起來了……額頭上……有東西……”
趙福心裏一沉。他在趙家三十多年,聽說過些邪門事,但親眼見著屍變,這還是頭一遭。他抬頭看了眼黑漆漆的靈堂方向,一咬牙:“快去請人!”
“請誰?”有下人顫聲問。
趙福腦子裏飛快轉過幾個人選:鎮上的神婆?不行,那婆子就會跳大神騙錢。廟裏的和尚?這大半夜的,廟門早關了。最後,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鎮裏人平時提都不願多提、但遇到這種事又不得不找的人。
“去棺材鋪!”趙福厲聲道,“請陳長生!”
“陳、陳長生?”下人嚇得一哆嗦,“那個……那個能見鬼的?”
“廢話!不然你去靈堂裏看看老爺?!”趙福一腳踹過去,“快去!跑著去!”
那下人連滾爬爬地衝出了趙府。
……
棺材鋪在鎮西,離趙府隔了半條街。鋪麵不大,兩間門臉,門口連幌子都沒掛,隻在一塊老木板上用墨寫著“陳記棺材”四個字,字跡都模糊了。這時候早就閉了鋪,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隻有門縫裏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青白青白的,不像尋常燭火。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拍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拍了足有半盞茶功夫,門裏才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門閂抽開的聲音,然後一扇門板“吱呀”開了一條縫。
門縫裏露出一張少年的臉。
十七八歲年紀,眉眼清秀,但膚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身上穿著半舊的麻布短褂,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些木屑。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眸子很黑,深不見底,看人的時候沒什麽情緒,平靜得有些瘮人。
他就是陳長生。
長生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骨架慘白,仔細看竟像是人骨拚接成的,燈罩是浸過桐油的皮紙,透出的光也是青白色的,照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門外慌成一團、滿頭大汗的趙府下人,沒說話。
“陳、陳師傅!”下人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了,“我家老爺……老爺他……屍變了!求您去看看!求您了!”
長生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出。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他轉身回屋,片刻後出來,手裏多了個灰布包袱,另一隻手仍提著那盞白骨燈籠。
“帶路。”他隻說了兩個字。
下人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小跑著引路。長生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步子很穩,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聲音。夜裏風大,吹得燈籠裏的火苗忽明忽暗,將他單薄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兩側緊閉的門戶上,像一道遊移的鬼影。
街上看不見一個人。這個時辰,尋常百姓早就睡得死死的,就算被吵醒,聽見外頭動靜不對,也隻敢縮在被窩裏發抖,誰敢出來看熱鬧?偶爾有野狗吠叫兩聲,也很快低了下去,像是嗅到了什麽危險的氣息。
很快到了趙府。朱漆大門敞開著,裏麵燈火通明,卻靜得詭異,隻有壓抑的哭泣和低語聲。趙福早就等在門口,一見長生,趕緊迎上來,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陳師傅,您可來了!這、這……”
長生沒應聲,徑直往門裏走。就在他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趙府大門的瞬間——
“哢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聲望去。隻見門楣上掛著一麵八卦銅鏡,那是趙老爺年前特意從城裏道觀請來鎮宅的,此刻鏡麵上赫然裂開了好幾道縫,像蜘蛛網一樣從中心蔓延開。銅鏡在夜風裏輕輕晃了晃,映出底下長生蒼白平靜的臉,還有他手中那盞幽幽的白骨燈籠。
趙福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長生抬起頭,看了一眼那裂開的八卦鏡,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譏誚。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提著燈籠,繼續往裏走。趙福趕緊小跑著跟上,引著他穿過前院,往後頭靈堂去。
越靠近靈堂,那股陰冷的氣息就越重。明明是三月初的天氣,這裏卻冷得像數九寒天,嗬出的氣都成了白霧。靈堂的門大敞著,裏麵黑漆漆的,隻有月光從窗格子漏進去一點,勉強能照見那口棺材的輪廓。
棺材蓋是開啟的,斜斜地架在棺身上。
而趙老爺的屍身,還直挺挺地坐在棺材裏,背對著門口,頭微微垂著,花白的頭發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所有跟來的趙家人和下人都停在靈堂門外十幾步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隻有長生,提著那盞青白的燈籠,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了進去。
燈籠的光暈開一小圈,驅散了門口的一片黑暗。長生走到棺材側邊,終於看清了屍身的正麵。趙老爺那張青灰僵死的臉,圓睜的渾濁眼睛,還有額頭上那個已經不再蠕動、但清晰無比的黑色旋渦印記。
長生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眨了眨眼。左眼的瞳孔深處,在燈籠青白光芒的映照下,極輕微地、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色。那金色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他的眼神,卻在這一瞬,變得凝重起來。
因為他看清楚了。那個黑色旋渦,根本不是什麽印記。而是一個字。一個扭曲的、古老的、彷彿用最深的惡意書寫而成的篆字——
“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