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翠紅娘似乎愣了一下,聲音帶著遲疑和不安:“張、張嬸,你別胡說……陳師傅是好人,是他幫我們……”
“幫?”張嬸的聲音更大了,充滿了市井婦人的尖刻和自以為是的精明,“他幫你什麽了?是給你家送米了還是送麵了?不就是給了二錢碎銀子,讓你立碑嗎?那點銀子,夠幹啥的?要我說,這事兒從一開始就透著邪性!翠紅好端端的,怎麽就難產死了?死了就死了,怎麽還鬧鬼?還偏偏是那陳長生一來,鬼就沒了?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
“你的意思是……”翠紅孃的聲音更猶豫了。
“我的意思還不明白嗎?”張嬸壓低了聲音,但那語調裏的惡意卻更加明顯,“那陳長生是幹什麽的?開棺材鋪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那股子陰氣、晦氣,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我看啊,八成就是他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引到你們家來了!然後又裝模作樣地來‘驅鬼’,好顯擺他的本事,順便撈點名聲,說不定還能得點謝禮!這不,二錢銀子到手了,還落了個‘活菩薩’的名聲!嘖嘖,這算盤打的,精著呢!”
“不、不會吧……”翠紅孃的聲音弱了下去,似乎有些被說動了,“陳師傅他……看著不像那種人……”
“知人知麵不知心!”張嬸嗤笑一聲,“你忘了趙家那事兒了?趙老爺死得不明不白,靈堂鬧鬼,不也是他一去就‘鎮’住了?誰知道是不是他搞的鬼?要我說,這種人,以後離他遠點!沾上他,準沒好事!這次是鬼哭,下次指不定是什麽呢!你趕緊的,拿點艾草,把屋裏屋外好好熏熏,去去晦氣!那二錢銀子,也最好找個地方埋了,別放家裏,髒!”
院子裏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翠紅娘低低的、帶著不確定的應和聲:“哎……好,我、我這就去熏艾草……”
長生已經走出了巷子,來到了稍微寬闊些的街上。身後的對話聲,被距離和牆壁阻隔,變得模糊不清,但最後那幾句,尤其是“離他遠點”、“沾上他準沒好事”、“去去晦氣”、“銀子髒”,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清晰地、一根不落地,紮進了他的耳朵裏,然後,又狠狠地,紮進了他心裏。
他站在清晨還有些涼意的街心,停下了腳步。腰間的傷口,似乎在這一刻,又劇烈地疼痛起來,混合著體內那股陰寒的反噬之力,讓他渾身發冷。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向前方。
街上的行人比剛纔多了些。賣菜的王婆已經挪到了更遠的街角,背對著這邊。幾個原本在路邊閑聊的婦人,看到長生站在那裏,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默契地散了,各自走開,彷彿他是什麽會傳染的瘟疫。更遠處,那兩個先前跑開的孩子,又從巷口探出頭來,偷偷看著他,見他看過去,又像受驚的麻雀,“嗖”地縮了回去。
陽光,終於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燦燦的,潑灑下來,照亮了青石板路,照亮了屋簷瓦楞,也照亮了長生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可這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一種浸入骨髓的、無邊無際的冰涼。
他默默地站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了頭。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聽任何聲音,隻是邁著比來時更加沉重、更加遲緩的腳步,一步一步,朝著棺材鋪的方向,走回去。
走過那處水窪時,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
水中的倒影裏,他身後那三個淡薄的、一直默默跟隨的人影,在明亮的陽光下,正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其中一個最小、蜷縮著的人影(翠紅的嬰靈),最先徹底消散,化作幾點細微的光塵,融入了水麵的粼粼波光裏。接著,是那個稍高些、似乎牽著什麽的人影(“狗兒”的殘魂),也緩緩淡去,了無痕跡。最後,是那個佝僂著、彷彿背負著無窮重擔的人影(老嫗的魂魄),它在消散前,似乎極其輕微地,對著長生倒影的方向,彎了彎腰,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然後,也無聲無息地,化作了虛無。
水中的倒影,又隻剩下長生一個人了。孤零零的,淡薄的,沉默的。
長生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走到棺材鋪門前,掏出鑰匙——其實這門很少鎖,但他此刻,隻想把所有的一切,都關在外麵。
“哢噠。”鎖簧彈開的聲音。
“吱呀——”門被推開,又在他身後,被緩緩地、用力地,關上。
厚重陳舊的木板,隔絕了外麵逐漸喧囂起來的市井人聲,隔絕了那些或畏懼或猜忌或惡意的目光,也隔絕了那片金燦燦的、卻照不進心裏的陽光。
鋪子裏,瞬間昏暗下來。隻有從門板縫隙和高處小窗透進來的幾縷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無盡的塵埃。
長生背靠著冰涼堅硬的門板,緩緩地、一點點地,滑坐下去,直到整個人都蜷縮在門後的陰影裏。他將臉埋進膝蓋,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彷彿這樣,就能汲取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腰間傷口傳來的疼痛,體內反噬之力的陰寒,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此刻都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但比這些肉體上的痛苦更甚的,是心裏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荒蕪。
他救了人,解了禍,超度了亡魂,給了苦命人最後的體麵。
可得到的,是什麽?
是“鬼來了”的驚叫,是避之不及的菜筐,是自以為是的惡意揣測,是“離他遠點”的告誡,是“去去晦氣”的嫌棄。
就連那唯一得到幫助、口口聲聲說著“大恩大德”的人,在旁人的三言兩語下,也開始動搖,開始懷疑,開始覺得他“髒”。
為什麽?
就因為他是渡陰人?就因為他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就因為他整天和死人、和那些不幹淨的東西打交道?
師父說,這是債。
可他還不清。他越還,這債似乎就越重。他每做一件該做的事,每幫一個該幫的人,那些無形的目光和言語,就像更多的鎖鏈,纏繞上來,將他拖向更深的孤獨和寒冷。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隻是,做了師父教他的,做了他覺得該做的。
可是,好像從一開始,就都錯了。
長生將臉更深地埋進膝蓋,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昏暗的鋪子裏,死一般寂靜。隻有塵埃,在光柱裏無聲地飛舞,旋轉,落下。
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灰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