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有幾個起早的行人,看到這一幕,臉上神色各異。有的皺眉,似乎覺得孩子太過分;有的則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低聲交談著,目光時不時瞟向長生,指指點點。但沒有人站出來說什麽,更沒有人靠近長生。
長生停下腳步,看著那兩個孩子消失的巷口,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躲閃、猜忌、畏懼的目光。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低下頭,繼續邁步,朝著鎮西暗巷的方向走去。腳步似乎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路過一處低窪,昨夜的小雨積下了一小灘渾濁的積水。長生走過時,目光無意間瞥向水麵。
水裏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依舊比常人淡薄,臉色蒼白,身形單薄。
但這一次,在他的倒影身後,那片朦朧的水麵倒映出的街景虛影裏,似乎……不止他一個人。
影影綽綽,朦朦朧朧。就在他模糊的倒影後方,大約半步遠的地方,水中的倒影裏,隱約多了三個極其淡薄、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更加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很淡,沒有清晰的五官和衣著,隻是三個朦朧的、微微晃動的影子。它們靜靜地“跟”在長生倒影的身後,不靠近,也不遠離,保持著固定的距離,隨著長生的走動,也在水中的倒影裏,緩緩地移動著。
是幻覺嗎?還是昨夜消耗太大,眼花了?
長生眨了眨眼,再仔細看去。水窪裏的倒影依舊,那三個淡淡的、跟隨的人影,也依舊存在。不是幻覺。
他忽然明白了。是昨夜在亂葬崗,被他超度、或者因他而解脫的那三個“存在”——翠紅的嬰靈,那個被“借壽”的孩童殘魂“狗兒”,或許,還有那個因邪術反噬而死、但魂魄終於得以離開那具被怨毒浸透的軀殼的老嫗。
它們殘留的一點真靈,或是感激,或是一種本能的、對“引路人”的依附,在徹底消散歸於天地之前,會無意識地跟隨著他這個“了結”了它們因果的人,走上一段路。直到陽光再烈些,陽氣再盛些,或者遇到什麽特殊的氣場,它們才會徹底散去。
這是師父說過的“送靈”。是渡陰人超度亡魂後,偶爾會遇到的情形,不算罕見,通常也無害。隻是此刻,在這種情境下,看到自己身後跟著三個淡薄的、隻有自己左眼能清晰看見的“人影”,長生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沒有再停留,也沒有試圖驅散它們。隻是默默地轉過身,離開了那處水窪,繼續前行。身後,那三個淡薄的人影,無聲無息地,也跟著他移動。
很快,又到了那條熟悉的、破敗的暗巷。翠紅家那低矮的院門敞開著,能看到院子裏那個簡陋的靈位還在。
長生剛走到門口,一個身影就從裏麵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正是翠紅娘。她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頭發也沒梳理,淩亂地披散著,顯然又是一夜未眠。一看到長生,她渾濁的眼睛裏立刻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然後“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長生麵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陳師傅!陳師傅您可來了!謝天謝地!謝謝您的大恩大德啊!”翠紅娘一邊磕頭,一邊哭喊著,聲音嘶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和感激,“昨兒後半夜,那哭聲……那哭聲真的沒了!一點動靜都沒了!屋裏也不冷了!我知道,是您,是您把那‘東西’送走了!救了老婆子我這條賤命啊!陳師傅,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給您磕頭了!我替我那苦命的翠紅,給您磕頭了!”
她磕得極為用力,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就青紫了一片,滲出血絲。但她恍若未覺,隻是一個勁地磕,嘴裏翻來覆去說著感恩戴德的話。
長生站在她麵前,看著她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背脊,還有額頭上滲出的血。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深處,那絲複雜的神色,似乎更濃了些。他沒有立刻去扶她,等她磕了足有七八個頭,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才彎下腰,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起來吧。”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淡,“沒事了就好。”
翠紅娘借著他的力道,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但臉上已經帶上了笑容,是真心實意的感激:“陳師傅,您真是活菩薩!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謝您……家裏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我、我給您煮碗雞蛋茶……”
“不用了。”長生打斷她,從懷裏掏出那二錢碎銀,遞了過去,“這個,你拿著。”
翠紅娘看著那點碎銀,愣住了,連忙擺手:“這、這怎麽行!陳師傅,您幫了我們這麽大忙,我還沒謝您,怎麽還能要您的錢……”
“不是給你的。”長生語氣依舊平淡,將銀子塞進她手裏,“是給翠紅的。去給她立個碑吧,不用太好,普通的青石就行,刻上名字和生卒。人走了,總得有個地方,讓後人知道她來過。”
翠紅娘拿著那點尚帶著長生體溫的碎銀,呆呆地看著長生,嘴唇哆嗦著,眼淚又一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是恐懼,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混合了悲傷、愧疚和更深沉感激的複雜情緒。她“噗通”一聲,又想跪下,被長生伸手攔住了。
“去吧,趁早。”長生說完,不再看她,轉身,準備離開。
翠紅娘握著那點銀子,看著長生單薄而挺直的背影,泣不成聲,隻能反複唸叨著:“謝謝……謝謝陳師傅……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
長生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他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身體依舊疲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裏,似乎因為了結了這件事,也給了那苦命的翠紅一個交代,而稍微輕鬆了那麽一絲絲。
然而,就在他剛剛走出巷口,身後翠紅家院子裏,那原本低低的、隻有翠紅娘一人啜泣的聲音,忽然被另一個拔高的、帶著明顯不悅和埋怨的女聲打斷了。
是鄰居張嬸的聲音,隔著不遠的院牆,清晰地傳了出來:
“……我說翠紅娘,你可長點心吧!還真把那陳長生當活菩薩了?要我說,昨兒夜裏那鬼哭狼嚎的,指不定就是他招來的!”
長生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停,隻是放慢了腳步,依舊低著頭,往前走。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