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熬過了漫長黑夜後，一點點、艱難地從東邊山巒背後掙紮出來的。先是極淡的魚肚白，然後染上些灰藍，最後才透出些微弱的、沒什麽熱度的金紅。晨霧像一層濕冷的紗，籠罩著剛剛蘇醒的清河鎮，將青瓦灰牆、街巷樹木，都暈染得朦朦朧朧。
長生推開棺材鋪後門的時候，幾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門軸發出的“吱呀”聲，在清晨的寂靜裏顯得格外刺耳。他半個身子倚在門框上，另一隻手緊緊捂著小腹——那裏已經被他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紮過，但暗紅色的血漬依舊透過粗布滲出來，在灰白的布料上暈開一大片，像一朵枯萎猙獰的花。
從亂葬崗走回鎮上這三裏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下來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無數根針在刺紮著腳底板。腰間傷口的麻木和劇痛交替侵襲，體內那股陰寒的反噬之力更是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衝擊著他的五髒六腑，帶來一陣陣惡心和眩暈。有好幾次，他眼前發黑，差點一頭栽倒在路邊的溝渠裏，全靠手裏那盞已經光芒黯淡了許多的白骨燈籠，和心底一股不肯就此倒下的執念，強撐著走完了這段路。
燈籠的光，在晨霧中顯得更加微弱，青白慘淡，幾乎要熄滅了。裏麵的燈油，昨夜消耗頗大，所剩無幾。長生甚至能感覺到，燈籠骨架傳來的那種冰涼感，似乎也比往日更重了些，隱隱帶著一種不安的躁動。是昨夜動用過度？還是沾染了那亂葬崗和“借壽”邪術的汙穢之氣？
他不知道，也沒力氣細想。他現在隻想回到那張硬板床上，躺下去，閉上眼睛，哪怕天塌下來，也等睡醒了再說。
可他還不能睡。有些事，得有個交代。
長生在門框上靠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等那陣最劇烈的眩暈過去，呼吸稍微平複了一些，才咬著牙，挪動腳步，穿過小小的天井，推開自己臥室的門。他將白骨燈籠小心翼翼地掛回床頭的木橛子上，看著那點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青光，心裏默默說了句：“師父，燈油不多了，我省著點。”
然後，他走到牆角那個舊木箱前，開啟箱蓋。裏麵東西不多，但他還是很快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一小罐師父留下的、專治外傷和祛除陰毒的藥膏，黑乎乎的一團，散發著濃烈的草藥味。還有幾卷幹淨的、洗得發白的舊布條。
他褪下破爛染血的上衣，露出腰間那五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徹底變成了青黑色，高高腫起，邊緣有些潰爛，流出黃黑色的膿水，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那老嫗的屍毒，果然厲害。
長生皺了皺眉，用清水小心地清洗了一下傷口。冰涼的水刺激到傷處，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額頭瞬間又布滿了冷汗。清洗完，他用手指挖出一大塊黑色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藥膏觸體冰涼，帶著一股辛辣的氣味，初時沒什麽感覺，但很快，一股火辣辣的灼熱感就從傷口處傳來，彷彿有無數隻螞蟻在噬咬，又痛又癢，難受至極。
這是藥力在拔除屍毒，逼出膿血。長生知道這是好現象，但過程著實難熬。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強忍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那火辣辣的灼熱感才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舒緩感。傷口處流出的膿水顏色也變淡了許多，不再那麽腥臭。長生這才鬆了口氣，用幹淨的布條將傷口仔細包紮好。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身上那件單薄的內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被清晨的涼風一吹，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換上一件幹淨的、同樣是半舊的麻布短褂，將染血的衣服和布條團了團，塞到床底一個破筐裏，準備有空時燒掉。然後，他走到那個功德箱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箱蓋，從昨天趙家送來的那包紅布碎銀裏，又摸出了一小塊，約莫有二錢重，握在手心。
做完這些，他才拖著依舊沉重疲憊、但比剛纔好了不少的身體，推開鋪門，走了出去。
天色已經大亮，晨霧也散去了些。街上開始有了行人，大多是早起做小買賣的，或是下地幹活的農人。空氣裏飄蕩著炊煙的味道，還有早點攤子傳來的食物香氣。
長生一出現在街上，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氛，似乎瞬間凝滯了一下。
離他最近的是賣菜的王婆，正蹲在街邊擺弄著幾把水靈靈的青菜。聽到腳步聲，她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長生蒼白疲倦的臉，還有他腰間那雖然包紮了、但依舊能看出不妥的粗布。王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裏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畏懼和嫌惡，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自己麵前的菜筐往後拖了拖，彷彿生怕長生的影子沾到她的菜，然後又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專心整理菜葉，再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長生腳步微微一頓，但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目光從王婆身上淡淡掃過，便繼續往前走。這樣的目光，他早就習慣了，隻是今天，或許是因為身體的不適，心裏那點麻木之下，似乎又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別的什麽。
街對麵，兩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正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其中一個孩子跑得快了些，差點撞到長生身上。那孩子抬頭，看到長生，先是一愣，隨即小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像是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怪物，猛地後退一步，尖聲叫道：“鬼！鬼來啦！”
另一個孩子也嚇了一跳，跟著喊：“是棺材鋪的鬼！快跑！”
兩個孩子像受驚的兔子，轉身就跑，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小巷，消失不見。隻留下那聲帶著童稚、卻無比刺耳的“鬼來啦”，在清晨的空氣裏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