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觸碰到銅錢邊緣,一股陰寒歹毒、充滿了不祥氣息的邪力立刻順著指尖傳來,試圖侵蝕他的血肉。長生早有準備,指尖渡入一絲微弱的純陽之氣,抵禦著那股邪力,然後,食指和拇指用力一捏,一拔——
“噗。”
一聲輕響,像是拔掉了一個深深嵌入木頭裏的鏽蝕鐵釘。
那枚刻著“借壽”、“三年”的詭異銅錢,被他硬生生從孩童的胸骨中拔了出來。
銅錢離體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具小小的、蜷縮的骨骸,像是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維持其形態的“本源”,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指尖開始,迅速變得灰白、脆弱,然後化作細細的、簌簌落下的飛灰!
不是腐爛,也不是風化,而是一種徹底的、存在層麵的“湮滅”。彷彿這具骨骸,連同上麵附著的那點殘魂,本就不該存在於此時此地,此刻維係它們的邪術被破除,它們便再也無法維持,要徹底回歸天地,或者說,歸於虛無。
“不——!!!狗兒!我的狗兒啊——!!!”
身後,傳來老嫗撕心裂肺、絕望到極點的淒厲嚎哭。那哭聲不似人聲,充滿了瘋狂、崩潰和無法承受的失去之痛。她掙紮著,不顧額頭五帝錢灼燒帶來的劇痛,手腳並用,想要爬向那座孤墳,想要抓住那正在化作飛灰的孫兒。
但她剛爬出兩步,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如同離水的魚。她張大嘴,想再喊什麽,卻隻噴出一大口粘稠的、暗紅色的、散發著濃烈腥臭的汙血!那汙血噴在地上,竟然“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緊接著,她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撲倒在地,不再動彈。隻有身體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口鼻間不斷有黑血溢位,顯然是被邪術反噬,又急怒攻心,生機已絕。
長生沒有回頭看那老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具正在化作飛灰的骨骸,以及那點隨之變得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的魂光上。
他能“看”到,在骨骸徹底化作飛灰、那枚“借壽錢”也被他拔出的瞬間,那根一直緊緊握在骨骸右手、連線著翠紅家嬰靈的合歡線,猛地一顫,然後,以那孩童骨骸為中心,線身上那暗紅汙穢的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退。
線的另一端,那股源源不斷輸送過來的汙穢怨氣,也戛然而止。
束縛,斷了。
長生不再遲疑。他抬起左手,用那盞白骨燈籠,引了一點燈籠中心那青白色的、帶著渡陰人氣息的純淨火焰,輕輕一彈。
一點豆大的青白色火星,飄飄悠悠,落向了那根已經失去光澤、變得幹枯脆弱的合歡線。
“呼——”
火星觸及紅線的瞬間,像是點燃了浸滿油脂的燈芯,整根合歡線猛地燃燒起來!火焰是詭異的暗紅色,跳躍著,散發著最後一股令人作嘔的淫邪焦臭氣味。火焰順著紅線,迅速向兩端蔓延——一端燒向那即將徹底化作飛灰的孩童骨骸手中殘存的線頭,另一端,則沿著紅線沒入地底的方向,向著鎮子裏翠紅家的方向,急速燒去!
彷彿有一條暗紅色的火蛇,在地下穿行,瞬間遠去。
長生知道,這是“焚契”。以渡陰人的命燈之火,焚燒這邪術的“契約”與“橋梁”。線斷,契毀,術法自破。
幾乎就在合歡線徹底燃盡的刹那,長生左眼的視野裏,清晰地“看”到,一縷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點,從那堆正在飄散的骨骸飛灰中,輕輕盈盈地飄了起來。
是“狗兒”那最後一點殘魂。脫離了“借壽錢”的抽取和合歡線的汙染束縛,它變得純淨了許多,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有那種汙穢怨毒的氣息。那光點在夜空中微微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看”向地上那個已經沒了聲息的老嫗,又似乎“看”了長生一眼,然後,便如同夏夜的螢火,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清冷的夜風裏。
這一次,是真正的魂歸天地,徹底解脫了。
與此同時,長生也感覺到,順著那根被燒毀的合歡線,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聯係”被切斷了。鎮子方向,翠紅家裏那個被束縛的嬰靈,失去了紅線的束縛和怨氣灌輸,應該也能漸漸平靜,慢慢消散,或者被天地接引而去了。
事情,似乎了結了。
長生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似乎帶走了他全身的力氣,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猛地襲來。他腳步踉蹌了一下,用白骨燈籠的杆子勉強撐住身體,才沒有摔倒。
然而,就在這時,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刺骨的反噬之力,毫無征兆地,猛地從他破去那“借壽”邪術的地方——也就是那孩童骨骸原本所在的位置,逆衝而起,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鑽入了他的體內!
“噗——!”
長生隻覺得五髒六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喉頭一甜,再也壓製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血是暗紅色的,噴在地上,竟然也帶著一絲不正常的黑色,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這不是外傷流血,這是強行破去那等陰毒邪術,所遭受的“術法反噬”!那“借壽”邪術歹毒無比,又以合歡線、嬰靈怨氣為基,早已形成了一種陰毒的力量場。長生以蠻力破之,雖然成功了,但那邪術最後殘存的反撲之力,也結結實實地作用在了他這個“破法者”身上。
鮮血噴出,長生的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作響。腰間傷口的麻木和劇痛,混合著體內那股陰寒反噬之力帶來的髒腑絞痛,幾乎要將他徹底擊垮。
他單膝跪倒在地,用燈籠杆死死撐著地麵,不讓自己完全倒下。另一隻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夜風嗚咽,捲起地上新落的塵土和那孩童骨骸化成的飛灰,打著旋兒,掠過長生蒼白如紙的臉頰。
亂葬崗,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烏鴉有氣無力的啼叫,像是在為這場短暫而慘烈的爭鬥,唱著最後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