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間的傷口,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同時攢刺,又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寒冰,冷熱交替,劇痛和麻木感如同潮水,一**衝擊著長生的神經。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五道傷口周圍的皮肉,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變得僵硬、發黑,絲絲縷縷陰寒歹毒的屍毒,正順著傷口往身體裏鑽,試圖侵蝕他的血肉,麻痹他的筋骨。
老嫗那舔舐鮮血後陶醉而殘忍的笑容,三具行屍重新圍攏時發出的低沉嘶吼,還有那持續不斷、擾人心神的刺耳鈴聲……這一切,都讓長生的處境變得岌岌可危。
但他不能倒。倒下去,不僅自己要死在這裏,翠紅家那個被縛的嬰靈會徹底淪為這老嫗煉製邪術的材料,這亂葬崗下埋著的、即將被“借壽還陽”的孩童屍骨,也會變成一個不可預知的禍害。更重要的是,他懷裏那三枚發黑的鎮屍錢,師父臨終前的叮囑,還有那個在趙老爺額頭上見過的、令人不安的“泉”字……都像鞭子一樣,在抽打著他,讓他絕不能在此刻放棄。
求生的本能,肩上的責任,還有心底那股不願屈服的倔強,在這一刻混合成一種奇異的力量。長生猛地一咬舌尖——那裏剛剛被咬破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再次被撕裂,更尖銳的疼痛和更濃鬱的血腥味瞬間衝散了部分暈眩和麻木。
劇痛讓他精神一振!
就在老嫗那隻烏黑利爪再次探出,帶著腥風抓向他咽喉的瞬間,長生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試圖完全避開。因為三具行屍已經封死了他左右和後方的退路。他隻是將身體以一個極其微小的幅度,向旁邊側了側。
“嗤!”
烏黑的指甲,擦著他的脖頸劃過,帶起幾縷被勁風切斷的發絲,冰冷的觸感讓長生脖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但終究,是擦著過去了,沒有抓實。
而長生等的,就是這個側身的刹那!身體側轉,讓他原本被行屍遮擋的、握著五帝錢的左手,獲得了一個極其短暫、卻足夠致命的出手角度!
他左臂如同蓄滿力的弓弦,猛地彈開!手掌中,那串用五色絲線穿著的五帝錢,在月光和燈籠青光的映照下,劃過一道暗金色的弧線,帶著他全身的力氣和指尖殘餘的、渡陰人特有的那一點純陽血氣,不偏不倚,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拍在了老嫗的額頭上!
“啪!”
一聲清脆的、如同拍碎硬殼核桃般的悶響。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一瞬。
老嫗臉上那殘忍得意的笑容,驟然僵住。她那雙鬼火般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極限,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痛苦。她額頭上,被五帝錢拍中的地方,麵板下麵,像是煮沸了的瀝青,驟然翻滾起濃稠如墨的黑氣!那些黑氣拚命想要從五帝錢的壓製下衝出來,卻被五枚古錢上散發出的、雖然微弱卻堅定無比的正陽之氣死死鎖住、灼燒!
“呃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老嫗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裏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痛苦,彷彿靈魂都被架在了火上炙烤!她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枯瘦佝僂的身體搖搖欲墜,一直緊握在右手中、不斷搖動的黑色鈴鐺,“當啷”一聲,脫手掉落在地,滾了幾滾,鈴聲戛然而止。
失去了鈴聲的控製,那三具正撲向長生的行屍,動作同時一滯。它們那被怨氣和屍毒充斥的、混沌不堪的“意識”裏,失去了最直接的指令來源,出現了片刻的茫然和混亂。撲擊的動作變得遲緩、僵硬,攻擊也不再那麽有章法。
就是現在!
長生強忍著腰間傷口傳來的劇痛和越來越明顯的麻木感,腳下發力,身形如風,從那三具動作遲緩的行屍之間險之又險地穿了過去。他沒有去追擊慘叫倒退的老嫗,而是徑直撲向了那盞被他放在石頭上的白骨燈籠!
燈籠的青光,是他此刻唯一穩定可靠的光源,也隱隱與他氣息相連。更重要的是,燈籠旁邊,散落著他剛才為了應對行屍而從懷裏掉出來的幾樣東西——包括幾張空白的黃表紙,和那截禿了毛的硃砂筆。
長生衝到燈籠旁,看也不看,左手抓起燈籠,右手閃電般抄起一張黃表紙和那截硃砂筆。他甚至來不及研磨硃砂,直接就將硃砂筆的筆頭,狠狠按在了自己腰間那五道正在滲著黑血的傷口上!
“嘶——”
傷口沾染到硃砂,劇痛瞬間加劇,長生疼得額頭青筋暴起,但他咬緊牙關,硬是忍住了。筆頭迅速被溫熱的、混雜了屍毒和他自身鮮血的液體浸濕,變成一種暗紅發黑的顏色。
他不再耽擱,右手執筆,左手將黃表紙按在燈籠旁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筆走龍蛇,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在黃表紙上畫了起來!
不是尋常的鎮屍符、驅邪符。那些符籙畫起來繁瑣,需要靜心凝神,此刻根本來不及。他畫的,是一種極其簡單、粗暴,卻也極其有效的“定魄符”!此符不重形,隻重意,以施術者自身的血氣、意念為引,強行“定”住邪祟的魄體,令其短暫失去行動能力!屬於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搏命手段,對畫符者消耗極大,但此刻長生已顧不上了!
筆鋒劃過粗糙的黃表紙,發出“沙沙”的輕響。暗紅發黑的“墨跡”在紙上迅速勾勒出三道歪歪扭扭、卻透著一種奇異力量的符紋。幾乎在最後一筆畫成的瞬間,長生感覺自己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一小半,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敢停歇!畫完一張,他看也不看,將符紙往最先撲到近前的一具行屍麵門上一拍!
“啪!”
符紙沾到行屍那腐爛流膿的額頭,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了豬油,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瞬間緊緊貼住!那行屍前撲的動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張牙舞爪的姿勢,直挺挺地立在原地,隻有眼眶裏渾濁的眼珠還在無意識地微微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