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世上沒什麽天和！老天爺是瞎的！是聾的！它看不見好人受苦，也聽不見好人哭！”老嫗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又驟然落下，變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既然老天爺不公，那我就自己來！狗兒不能就這麽死了，他得活過來，他得陪著我……我隻有他了，隻有他了……”
她喃喃著，目光又轉向那座孤墳，眼神重新變得溫柔而瘋狂：“我找了三年，找了很多人，花光了所有積蓄，才從一個雲遊的番僧那裏，求來了這‘借壽還陽’的法子。用三個未滿月就夭折的嬰靈，以其天生純淨又充滿怨氣的魂力為引，以同源汙穢的合歡線為橋，將他們的‘壽數’和‘生氣’，一點點借過來，灌注到狗兒身上……隻要集齊三個，隻要三個！狗兒就能醒過來，就能重新叫我奶奶……”
原來如此。長生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這老嫗，因為孫子橫死，心懷怨恨，又被人以邪術蠱惑，竟走上了這條以邪續命的不歸路。翠紅的死嬰，是她找到的第二個目標。
“第一個嬰靈，是誰？”長生忽然問。
老嫗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隨即又變得冷漠：“鎮東頭，劉鐵匠的婆娘，去年臘月裏生的那個丫頭，生下來就沒氣。我給了劉鐵匠一兩銀子，買下了那孩子的屍身和名分……那孩子命苦，生下來就沒了，用她續我狗兒的命，也算是她的造化。”
造化？長生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荒謬和悲哀。為了自己的一己執念，就可以肆意剝奪、利用他人，甚至將這種殘忍的行為美化為“造化”？這老嫗，已經徹底被喪孫之痛和那邪術蠱惑得心智扭曲了。
“那第三個呢？”長生盯著她，“你已經找好了，是嗎？”
老嫗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充滿惡意的笑容：“快了……就快了。鎮西張寡婦，肚子裏那個，郎中說了，胎位不正，多半生不下來……等她斷了氣，我再去‘買’過來。到時候，三個嬰靈湊齊，我的狗兒，就能回來了……”
她說著，看向長生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危險：“所以，小夥子，你現在明白了嗎？這事，你管不了，也管不起。趁著我還沒改變主意，趕緊滾。別耽誤我孫兒還陽的大事。”
長生沉默地看著她。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吹動老嫗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袍。燈籠的青光在兩人之間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墳堆上，拉得老長，扭曲糾纏。
半晌，長生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
“你的孫子，三年前就死了。人死不能複生，這是天道輪回。你用這等邪術，即便勉強聚攏殘魂，煉出來的，也絕不會是你的孫子，隻會是一個充滿怨毒、不人不鬼的怪物。而且，你每‘借’一次壽，就造下一份殺孽，損一份陰德。你孫子若在天有靈，絕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
“住口！”老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尖叫起來，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長生，“你懂什麽！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麽是骨肉親情！懂什麽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我的狗兒一定能回來！他必須回來！”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裏，最後一點理智也燃燒殆盡，隻剩下瘋狂和殺意。
“既然你找死，那就怨不得我了！”老嫗厲喝一聲，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抬起，伸進了背上那個破舊的竹簍裏。
長生眼神一凝，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隻見老嫗從竹簍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鈴鐺。一個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烏黑、彷彿生鐵鑄就的鈴鐺。鈴鐺表麵沒有任何花紋，隻有一層油膩膩的、彷彿常年被手摩挲出來的光澤。鈴舌也是黑色的，垂在鈴中。
老嫗枯瘦如雞爪的手指，緊緊握住鈴柄。她不再看長生，而是轉向亂葬崗另一個方向的黑暗深處，手腕猛地一抖——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清脆，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空洞迴音的鈴聲，驟然響起！
鈴聲並不刺耳，甚至有些單調，但在這死寂的亂葬崗響起，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某種平衡。鈴聲一圈圈擴散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人心的節奏。
隨著鈴聲響起，老嫗身後的黑暗中，那片原本隻有荒墳和枯草的陰影裏，忽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泥土下麵掙紮，想要爬出來。
緊接著，是“噗”、“噗”的輕響，是泥土被翻開的動靜。
長生左眼猛地睜大！在他的特殊視野裏，隻見老嫗身後不遠處，三座捱得很近的、不起眼的墳包裏，原本隻有稀薄灰氣的土壤下麵，猛地湧出大股大股濃稠如墨的黑氣！那黑氣翻滾著，帶著強烈的屍臭和怨念，瞬間將三座墳包籠罩！
然後，在長生右眼的視野裏，他看見了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那三座墳包的泥土，猛地炸開！三隻慘白浮腫、沾滿泥土、指甲烏黑尖長的手，猛地從墳裏伸了出來，死死抓住了墳沿！緊接著，是第二隻手！然後，是三顆低垂著的、頭發淩亂糾結、臉上皮肉腐爛脫落、露出森森白骨的頭顱，緩緩地、僵硬地從墳裏“升”了起來！
是三具行屍！看它們身上破爛肮髒、勉強能辨認出是流浪漢打扮的衣物，應該是最近才死在亂葬崗附近、無人收殮的乞丐或者流浪漢，被這老嫗用邪法控製，煉成了供她驅使的行屍走肉！
“嗬……嗬……”
令人牙酸的、彷彿破風箱抽氣的聲音，從三具行屍的喉嚨裏發出。它們完全從墳裏爬了出來，站直了身體。動作雖然僵硬遲緩，但身上散發出的濃烈屍臭和死亡氣息，卻讓人聞之慾嘔。它們那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白色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長生，然後，在老嫗持續搖動的黑色鈴鐺聲指揮下，邁著蹣跚而堅定的步子，朝著長生，一步一步，圍攏過來！
長生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後腦！三具行屍！而且看它們身上殘留的怨氣和屍氣的濃度，絕不是剛死不久那麽簡單，恐怕是被這老嫗用特殊方法“養”過，比尋常的行屍更難對付！
他沒有任何猶豫，在那三具行屍邁出第一步的同時，猛地一咬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