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和顧深趕到刑偵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辦公樓裡很安靜,隻有審訊室的燈還亮著。李昭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快步迎上來。
“人呢?”顧深問。
李昭壓低聲音:“在裡麵。從晚上八點開始,一直說要見沈念。別人問什麼都不說。”
沈念透過玻璃往裡看。
周永明坐在審訊椅上,低著頭,一動不動。他比剛抓進來的時候瘦了很多,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
但沈念知道,那不是悔改。
那是絕望。
隻有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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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深看著她。
“你進去?還是我陪?”
沈念想了想。
“我一個人。”
顧深點點頭。
“有事叫我。”
沈念推門進去。
周永明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紅,布滿血絲,像是很久沒睡。但看見沈唸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竟然扯出一個笑。
很淡,很詭異。
“你來了。”
沈念在他對麵坐下。
“我來了。你有什麼要說的?”
周永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盯著沈念,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種目光讓沈念很不舒服——不是猥褻,而是某種病態的專註。
“沈念。”他念著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二十八歲,法醫助理。參與過明德學校案、劉為國案、還有……那個跳樓的女孩,唐婉。”
沈唸的手微微攥緊。
“你查過我?”
周永明笑了一下。
“你們查我的時候,我也在查你們。”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你知道我為什麼隻跟你談嗎?”
沈念看著他。
周永明說:“因為那些人裡,隻有你讓我覺得……有趣。”
沈念沒說話。
周永明繼續說:“顧深,標準的刑警,正義感爆棚,一眼就能看透。李昭,話多,藏不住事。那個老張,技術不錯,但老了,沒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臉上。
“但你不一樣。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厭惡,沒有恐懼,也沒有那種假裝的同情。”
沈念說:“那你覺得我眼睛裡有什麼?”
周永明想了想。
“好奇。”
他笑了。
“你在想,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在想,那些照片背後,藏著什麼故事。在想,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念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你猜對了。我確實在想這些。”
周永明點點頭。
“所以我才願意跟你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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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看著他。
“那好。另一批照片在哪兒?”
周永明沒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沈念。
“沈法醫,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沈念說:“你問。”
周永明說:“你是怎麼查到我的?”
沈念愣了一下。
周永明說:“酒是我帶來的,但大家都喝了。葯我下了,但誰也看不見。唐婉是自殺的,我沒參與,我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但你們為什麼要追著不放,還查到了我,為什麼?”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因為有人堅持,信她,信唐婉。”
周永明皺起眉頭。
“誰?”
沈念說:“唐婉的未婚夫,陳銳。他不信她是自殺。他一個人查了很久,把你做過的,能查到的所有東西都翻了一遍。”
周永明的表情變了。
沈念繼續說:“還有那些女孩。她們喝了你的酒,暈了,醒了,忘了。但她們記得那種感覺。三年前、五年前,她們不敢說。但現在,她們說了。”
周永明低下頭。
沈念說:“你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你忘了,做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
周永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你們找到劉莉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沈念沒說話。
周永明點點頭。
“我就知道會找到。那塊地,是我爺爺留給我的。小時候,我經常去那兒玩。”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她死了三年。你們才找到。”
沈唸的手攥緊了。
“你殺的?”
周永明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沈念,那個笑容又浮上來。
“你想知道另一批照片在哪兒?”
沈念說:“在哪兒?”
周永明說:“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沈念看著他。
“什麼條件?”
周永明說:“讓我看看那些女孩的照片。”
沈念愣住了。
“什麼?”
周永明說:“那三十七張。我想看看她們。”
沈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見過很多變態。
但沒見過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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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站起來。
“你做夢。”
周永明笑了一下。
“那我就什麼都不說。”
沈念看著他。
他也看著沈念。
兩個人對峙著。
過了很久,沈念開口。
“那些女孩,有的願意作證,有的不願意。有的結婚了,有的有孩子了。有的過得很好,有的過得很糟。”
周永明聽著。
沈念說:“她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從你給她們的陰影裡走出來。你憑什麼看她們?”
周永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我就不說。”
沈念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周永明忽然開口。
“沈法醫。”
沈念停住腳步。
周永明說:“你知道那批照片在哪兒嗎?”
沈念沒有回頭。
周永明說:“在一個你們永遠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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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從審訊室出來,臉色很難看。
顧深走過來。
“他說什麼?”
沈念把周永明的話複述了一遍。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看照片?”
沈念點點頭。
“變態。”
顧深想了想。
“也許不是變態。”
沈念看著他。
“也許是想確認什麼。”
沈念愣了一下。
“確認什麼?”
顧深說:“確認那些女孩還活著。或者……確認她們過得不好。”
沈唸的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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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念又去了審訊室。
這次她帶了東西。
一遝照片的影印件。
但不是那些女孩的照片。
是劉莉的。劉莉的屍體被找到的照片。
她坐在周永明對麵,把那遝照片推過去。
“你不是想看照片嗎?看吧。”
周永明低頭看去。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照片,一眨不眨。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指微微發抖。
沈念看著他。
“劉莉。你記得她嗎?”
周永明沒有說話。
沈念說:“她死了三年。埋在你老家後山的那棵樹下。她媽媽找了三年,每週都來刑偵隊問一次。每次走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周永明的手攥緊了照片。
沈念說:“她死的時候二十三歲。她媽媽說她從小就乖,學習好,工作好,從不讓人操心。她本來可以結婚生子,過完普通的一生。”
周永明低下頭。
沈念說:“但你把她殺了。”
周永明猛地抬起頭。
“不是我殺的!”
沈念看著他。
“那是誰?”
周永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念等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
“你不說,我們就自己查。照片的事,你也別想談了。”
她走到門口,周永明忽然叫住她。
“沈法醫。”
沈念停住腳步。
周永明的聲音很輕。
“劉莉……她疼嗎?”
沈念愣住了。
她回過頭,看著那個男人。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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