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張照片攤在桌上。
沈念一張一張看過去,手在微微發抖。
有的女孩側躺著,眉頭緊皺。有的女孩仰麵朝天,嘴唇微微張開。有的女孩蜷縮成一團,像在睡夢中掙紮。她們都閉著眼睛,毫無知覺,對鏡頭沒有任何反應。
沈念知道那是為什麼。
被下藥了。
所以她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人站在床邊,不知道鏡頭對準了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樣子被永遠留了下來。
沈唸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張上。
那是一個短髮女孩,側躺著,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很近,像是站在床邊拍的。
沈念盯著那張臉,心裡莫名發緊。
“李昭,麵部識別比對結果出來了嗎?”
李昭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出來了……五個。”
沈念看向他。
“五個?”
李昭點點頭,把螢幕轉向她。
“王薇、趙曉雪、林婷——這三個我們聯絡過。第四個叫張雅,二十四歲,在外地工作。第五個……”
他頓住了。
沈念看著他。
“第五個怎麼了?”
李昭的聲音發緊。
“第五個叫劉莉,二十五歲,三年前報過失蹤。”
沈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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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莉的母親來了。
她頭髮花白,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走路的時候腿有點跛,是找女兒的時候摔的。
沈念把她帶到會議室,倒了杯水。
劉莉母親握著那杯水,沒有喝。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沈念手裡的檔案袋。
“姑娘,你們找到我女兒了?”
沈念沉默了兩秒。
“我們找到了一些線索。需要您辨認一下。”
她拿出那張照片,推到劉莉母親麵前。
劉莉母親低頭看去。
然後她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手指慢慢抬起,顫抖著伸向那張照片,卻不敢觸碰。
“這是……”
她的眼淚湧出來。
“這是我女兒。”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這是我女兒。”
沈唸的手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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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莉母親哭了很久。
哭完之後,她擦乾眼淚,死死盯著照片,用手指著照片背景的一小片窗簾。
“這張照片,這個窗簾……這個窗簾是我家的。”
沈念愣住了。
“您確定?”
劉莉的母親點點頭,眼淚湧出來。
“我家的窗簾是我自己做的,這種花色外麵買不到。這是她房間的窗簾!你看這個花邊,是我一針一針縫的!”
她指著照片上的一個角落,手指在發抖。
沈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是手工縫製的花邊,和機器做的完全不同。
劉莉失蹤前的最後一張照片,是在自己家裡拍的。
她是在自己家裡被拍的。
劉莉母親,手扣著照片不斷發抖,聲音控製不住的顫抖“這照片,是,是誰拍的?”
沈念沉默了兩秒。
“一個叫周永明的人。您認識嗎?”
劉莉母親愣住了。
“周永明?”
她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搖搖頭。
“沒聽過。我女兒從來沒提過這個名字。”
沈念點點頭。
“他是她以前的領導。公司聚餐的時候,給她遞過酒。”
劉莉母親的手攥緊了。
“他……他對她做了什麼?”
沈念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阿姨,我們在調查一個案子。嫌疑人可能會對女性下藥,然後**……拍照。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劉莉和他有什麼關係,但我們需要查清楚。”
劉莉母親的眼睛猛地睜大。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
然後,她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哭,更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我的兒呀…”
沈念握住她的手。
“阿姨,我們會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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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莉母親走了之後,沈念在會議室裡坐了很久。
顧深推門進來。
“她回去了?”
沈念點點頭。
顧深在她旁邊坐下。
“你告訴她了?”
沈念說:“她問我,嫌疑人對她女兒做了什麼。我不能騙她。”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
“她會撐住的。”
沈念靠在他肩上。
“顧深。”
“嗯?”
“我們一定要找到劉莉。”
顧深說:“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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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明的審訊室外麵,沈念站了很久。
顧深走出來。
“他不說。”
沈念點點頭。
“我知道。”
顧深看著她。
“劉莉的母親呢?”
沈念說:“我讓人送回去了。她一直問,她女兒在哪兒。”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
“會找到的。”
沈念沒說話。
她看著審訊室裡的周永明,那個低著頭裝無辜的男人。
她想起那些照片。
那些女孩什麼都不知道。
她們隻是喝了一杯酒,然後醒來,發現世界變了。
而這個人,安靜地拍了三十七張照片,一張一張收藏起來。
沈念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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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沈念和李昭開始尋找那些照片上的女孩。
一個一個找。
一個一個打電話。
一個一個麵對那些沉默、恐懼、憤怒、哭泣的聲音。
第一個是張雅。
沈念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不想來。”
沈念說:“我理解。但我們需要你的證詞。”
張雅說:“我不想回憶那些事。過去的不能讓它過去嗎”
沈念說:“雖然很抱歉,但是這事可能過不去,事情涉及了很多跟你一樣受到傷害的女性,但那個人已經被抓了,我們現在需要證據,才能讓他受到懲罰,希望你能理解。”
張雅掛了電話。
沈念以為她不會來了。
但第二天,張雅出現在刑偵隊門口。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戴著口罩。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
沈念把她帶到會議室,倒了杯水。
張雅握著那杯水,很久沒喝。
然後她開口。
“那天晚上,公司聚餐。他給我倒了一杯酒,我沒想太多,我喝了之後,很快就頭暈,想吐,不舒服,我也不知道怎麼回去的。”
她的聲音很輕。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了。衣服被換了。我不記得怎麼回來的,感覺下身又被侵犯的痕跡。”
沈念問:“你報警了嗎?”
張雅搖搖頭。
“沒有。我怕。我聽說這種事,報警也沒用。
而且……我不知道是誰,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發生了這種事我第一反應就是我髒了,要洗乾淨。
我洗了一遍又一遍,麵板都破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念。
“直到昨天,你們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侵犯我的人居然是他。”
沈唸的手握緊。
張雅低下頭。
“我恨他。但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當時為什麼不報警,恨自己為什麼要躲,恨自己讓他有機會害別人。
如果我當初能冷靜,能不洗澡,去醫院裡麵第一時間做檢查,儲存證據,是不是能拯救一些我一樣被侵犯的人。”
沈念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不是你的錯。被傷害從來都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實施暴力、違揹他人意願的施暴者。
你沒有任何理由為別人的惡意與罪行買單,不必自責、不必羞愧、不必懷疑自己。
你值得被保護、被尊重、被好好對待,所有不該承受的指責和偏見,都不該落在你身上。
別怕,你沒有錯,錯的從來都是傷害你的人。”
張雅的眼淚掉下來。
她哭了很久。
哭完之後,她抬起頭。
“他會被判多少年?”
沈念說:“很多年。”
張雅點點頭。
“那就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沈法醫,謝謝你。”
沈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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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
每找到一個女孩,沈念就記錄下她們的故事。
有的願意作證,有的不願意。有的哭了,有的罵他們多管閑事,有的一言不發掛了電話。有的還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有的已經記不清了。有的過得很好,有的過得很糟。有的已經忘了,有的永遠忘不掉。
但她們有一個共同點——都喝過周永明遞的那杯酒。
沈念一個一個記下來。
三十七個女孩,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段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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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個女孩叫陳雪,二十七歲,已經結婚生子。接到沈唸的電話時,她正在給孩子餵奶。
陳雪說:“我不想讓我丈夫知道。”
沈念說:“你的證詞會保密。不會公開。”
陳雪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醒過來的時候,身上有傷。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告訴自己,是喝多了,是自己不小心。”
她的聲音在發抖。
“後來我結婚了,有了孩子。我以為這件事過去了。”
沈念說:“那個人現在被抓了。我們需要你的證詞。”
陳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他會不會報復我?”
沈念說:“他在拘留所裡,出不來。”
陳雪又沉默了。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哭聲。
陳雪說:“好,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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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萌是第十七個。
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加班。
“我不想來。”她說,“我不想再回憶那些事。”
沈念說:“我理解。但還是希望你能給我們提供一份證詞…”
李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你們找到多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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