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發現，最近她養成一個習慣——
每次下課，都會下意識往校門口看一眼。
不是等誰，就是看一眼。
然後該幹嘛幹嘛。
林露說這叫“條件反射”。
“你被那個刑警訓練出來了，”她一本正經地分析，“每次他出現都帶著案子，每次有案子都帶著刺激，你現在已經把‘校門口’和‘刺激’劃等號了。”
沈念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
但又不太對。
因為顧深最近出現的次數，和案子的數量不成正比。
上週他們剛破了一個入室搶劫案，他來了。
上上週他們查清楚一個失蹤人口的去向，他也來了。
前天明明什麼案子都沒有，他還是來了——就為了還她一本借給他的書。
“這叫什麼你知道嗎？”林露說，“這叫找藉口。”
沈念沒接話。
但她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也許吧。
六月的雨說來就來。
沈念下午有課，出門時還晴空萬裡，下課就變成了瓢潑大雨。她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外麵的雨幕，猶豫要不要衝回宿舍。
手機響了。
尾號1109：【在教學樓？】
沈念愣了一下，回復：【你怎麼知道？】
對方秒回：【你發朋友圈了。】
沈念想起來了。剛才上課無聊，她拍了張窗外的雨景發朋友圈，配文“這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她回復：【嗯，被困住了。】
對方沒回。
沈念以為他忙去了，正準備冒雨衝出去，餘光掃到雨幕裡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大傘，深灰色的外套，快步穿過操場。
顧深。
他走到教學樓門口，收了傘，甩了甩上麵的水珠，然後抬起頭，看向她。
沈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路過。”顧深說，“順便給你送把傘。”
他遞過來一把傘，還沒拆封的，便利店的袋子都還在。
沈念接過來，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你不是路過，”她說，“刑警隊在東邊，這兒在西邊。”
顧深沒接話。
沈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是特意來的。”
顧深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微妙的變化。
“雨太大了，”他說，“你不是沒帶傘嗎。”
沈念低頭看著手裡的傘，不知道說什麼。
兩個人站在教學樓門口，外麵的雨嘩嘩地下，偶爾有雷聲滾過。
“那個……”沈念開口。
話沒說完，手機突然響了。
是周教授。
“沈念，你現在在學校嗎？”
“在。”
“刑偵支隊那邊有個緊急案子，需要人幫忙做現場記錄，原來的實習生臨時有事去不了。你能跑一趟嗎？”
沈念愣了一下，看向顧深。
他站在旁邊，聽不見電話裡說什麼，但好像已經猜到了。
“能，”沈念說，“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她看向顧深。
“你聽到了？”
顧深點點頭。
“走吧，”他說，“我送你。”
車上，顧深簡單說了下情況。
郊區發現一具屍體，女性，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二十四小時以內。現場需要做詳細記錄，但法醫那邊人手不夠，周教授讓沈念去幫忙——主要是拍照、記錄、協助初步檢驗。
“你之前跟過現場嗎？”顧深問。
“跟過一次，”沈念說，“就是上次那個老人的。”
顧深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沈念注意到，他開車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
現場在一處廢棄的工地。
雨還在下，把一切都澆得濕漉漉的。警車的燈在雨幕裡一閃一閃，警戒線圍起了一大片區域，幾個穿著雨衣的人在裡頭走動。
顧深把車停好，從後備箱拿出兩件雨衣。
“穿上。”他遞給沈念一件。
沈念接過來，快速穿好，跟著他往裡走。
屍體在一棟還沒建完的樓裡，一樓，靠近樓梯的位置。沈念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鞋——白色的運動鞋，已經沾滿了泥。
然後是一個年輕的女性。
二十多歲，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側躺在地上，頭髮散落著，遮住了半邊臉。
沈念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
這是她第一次麵對這樣的死者——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紀，穿著和她差不多的衣服，像是一個會在路上擦肩而過的普通人。
“沈念。”顧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念回過神，看向他。
“能行嗎？”
沈念點點頭。
她走過去，蹲下來，開始工作。
拍照，記錄，觀察。
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她讓自己進入那種狀態——不是麵對一個人，是麵對一個需要被解讀的現場。
手很穩。
心也很穩。
但有一個瞬間，當她把死者的頭髮輕輕撥開，露出那張年輕的臉時，她的手還是頓了一下。
那張臉很安靜，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但嘴唇有一點微微張開，像是死前想說什麼。
沈念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工作。
一個多小時後，初步工作結束。
屍體被運走，現場還在繼續勘查。沈念站在樓外，雨已經小了一點，變成細細的雨絲，飄在臉上涼涼的。
顧深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熱水。
“喝點。”他把一杯遞給她。
沈念接過來，握在手心裡，沒喝。
“在想什麼？”顧深問。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她和我差不多大。”她說。
顧深沒說話。
“穿的T恤，我有一件差不多的，”沈念繼續說，“鞋子也是同款的，白色的，很容易臟。”
她頓了頓。
“我剛纔在想，如果是我躺在那兒……”
“不會的。”顧深打斷她。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
顧深也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不會是你。”他說。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熱水。
“我知道，”她說，“就是……忍不住會想。”
雨還在下，細細的，軟軟的，像是誰在輕輕地嘆氣。
顧深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走開。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看著雨幕裡來來往往的人。
過了很久，沈念忽然開口。
“顧深。”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沈念想了想。
“謝你剛才那句話。”
顧深沒說話。
但沈念知道，他聽懂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小塊藍色的天空，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馬路上，亮晶晶的。
沈念靠著車窗，看著窗外。
腦子裡還在想那個女孩。
她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死在那裡？有沒有人在等她回家？
“沈念。”顧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念轉過頭。
“有結果了告訴你。”他說。
沈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穩了下來。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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