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德勵誌學校回來的第二天，沈念就開始整理那些照片和筆記。
牆上的刻字，懲罰室的位置，學校的佈局，門口的保安——她把能記下來的所有細節都寫進了一個檔案裡。
但光有這些不夠。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更多的受害者，更多的知情者。
“怎麼找？”李昭問。
沈念想了想。
“先從本地開始。那些把孩子送進去的家長，總有人覺得不對勁。”
李昭說：“這個我來查。學校有官網，上麵有招生電話，假裝是家長諮詢，能套出一些資訊。”
顧深點點頭。
“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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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的效率很高。
三天後，他拿來了一份名單。
“我從幾個渠道查的。”他把材料攤開，“一個是學校官網，上麵有‘成功案例’展示，雖然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出原籍資訊。我截圖下來，找人做了影象還原。”
沈念愣了一下。
“還能這樣？”
李昭點點頭。
“技術科的小王幫忙弄的。雖然不全，但認出了七八個。”
他指著另一疊材料。
“另外，我查了那個學校周邊派出所的出警記錄。這幾年有不少家長去鬧過，雖然沒立案，但留了底。從裡麵篩出了十幾個本省的。”
顧深問：“這些家長願意配合嗎？”
李昭搖搖頭。
“不好說。有的簽了保密協議，拿了賠償，不認賬。有的怕孩子受影響，不敢出聲。但有幾個，我聯絡上了，願意聊聊。”
沈念接過名單，一行一行看過去。
每個名字後麵，都寫著年齡、入學時間、離校時間。
最小的十三歲，最大的十八歲。
她看著那些名字，心裡沉甸甸的。
都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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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聯絡上的，是一個叫王磊的男孩。
十九歲，從那個學校出來已經一年了。電話是他媽媽接的，聽說有人問學校的事，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你們來吧。”
王磊家在郊區的農村，是一棟自建的兩層小樓。沈念和顧深到的時候，他媽媽站在門口等。
“進來吧。”
屋裡收拾得很乾凈，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清。王磊坐在客廳的角落裡，低著頭，一聲不吭。
沈念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王磊？”
他沒有反應。
他媽媽在旁邊嘆了口氣。
“他回來就這樣了。不跟人說話，不出去玩，就坐著，能坐一天。”
沈念看著他。
十九歲，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但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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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媽媽講了兒子的事。
三年前，王磊上高一，成績下滑，愛打遊戲。她和他爸著急，聽人介紹，把兒子送進了那所學校。
“那時候想著，能改就好。”她說著，眼眶紅了，“誰知道……”
沈念問：“他在裡麵待了多久？”
“一年。”
沈唸的心一沉。
一年。
比李豪還長。
“他出來的時候什麼樣？”
王磊媽媽的眼淚掉下來。
“不認人。不認我和他爸。看見我們就躲。後來慢慢好一點，但……就這樣了。”
她指著兒子。
“他不會笑，不會哭，不會生氣。跟個木頭人一樣。”
沈念看著王磊。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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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試著和他說話。
問了半天，他隻回答了幾個字。
“累。”
“不知道。”
“想不起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費盡了力氣。
臨走的時候，沈念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阿姨，如果他願意說，隨時給我打電話。”
王磊媽媽握著那張名片，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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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的家庭，一個接一個的孩子。
有的和王磊一樣，沉默，獃滯，像被抽走了靈魂。
有的更嚴重，會突然發抖，會尖叫，會把自己藏起來。
有的已經能說一點話了，但說的都是同一類事——
懲罰室。
小黑屋。
三天，五天，七天。
不讓吃飯。
不讓睡覺。
不讓見人。
沈念聽著，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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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沈念和顧深再次碰頭。
他們麵前攤著一堆材料——照片，錄音，筆記，還有一份從工商局調出來的學校註冊資訊。
“法人叫張明德，五十五歲，以前是個商人。”李昭指著材料，“這學校開了八年，賺了不少錢。”
沈念問：“那個跳樓的案子，後來怎麼處理的？”
李昭說：“賠了八十萬，私了了。家屬簽了協議，不追究。”
沈唸的手攥緊了。
八十萬。
一條命。
“還有別的嗎？”
李昭猶豫了一下。
“有個老師，在裡麵幹了三年，去年辭職了。現在在老家。”
沈唸的眼睛亮了。
“能找到他嗎？”
李昭點點頭。
“在隔壁省，開車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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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了。
那個辭職的老師叫趙誌剛，四十二歲，家在縣城的老舊小區裡。
見到他的時候，沈念有點意外。
很普通的一個人，穿著舊毛衣，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麵是深深的黑眼圈。
聽說他們是為明德學校來的，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你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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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誌剛給他們倒了水，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我在那兒幹了三年。”他說，“剛去的時候，以為真是幫孩子的。”
沈念問：“後來呢？”
趙誌剛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後來發現不是。”
他頓了頓。
“那些孩子，根本不是什麼問題少年。有的隻是不愛說話，有的隻是成績不好，有的隻是跟父母頂了幾句嘴。被送進去，就出不來了。”
沈念聽著，心裡發冷。
“那個懲罰室……”
趙誌剛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
“你進去過？”
他點點頭。
“進去看過。裡麵的孩子，有的被關三天，有的五天，最長的……七天。”
沈念問：“出來之後呢？”
趙誌剛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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