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發現,最近她多了一個習慣——
睡前看一眼手機。
不是等什麼,就是看一眼。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手機真的響了。
不是簡訊,是電話。
尾號1109。
沈念接起來的時候,心跳快得有點不像話。
“喂?”
“睡了沒?”顧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比平時更啞,像是熬了很久。
“還沒。”
“方便出來嗎?”
沈念愣了一下,坐起來。
“現在?”
“嗯。”那頭有風的聲音,他像是在室外,“有個現場,周教授推薦的——他說你可以來跟一下。”
周教授推薦的?
沈念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已經掀開被子下床。
“地址發我。”
“我在你校門口。”顧深說,“五分鐘能出來嗎?”
沈念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
“……能。”
三分鐘之後,沈念衝出了宿舍樓。
她隨便套了件衛衣,頭髮紮成馬尾,書包裡塞了筆記本和手套——法醫專業學生的本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用上,但帶著總沒錯。
校門口,那輛黑色的車已經停在老位置。
沈念拉開車門坐進去,發現車裡還有一個人——李昭坐在後座,看到她進來,熱情地揮手。
“沈念!又見麵了!”
“李昭。”沈念點點頭,看向顧深,“什麼情況?”
顧深發動車子,簡單說了幾句。
郊區,獨居老人,鄰居發現兩天沒出門,報警後破門進入,人已經死了。初步判斷是自然死亡,但家屬有異議,要求進一步檢查。
“周教授讓你去現場看看,”顧深說,“當實習。”
沈念愣了一下。
周教授知道她晚上出來?
她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四十。
“周教授這麼晚還……”
“他剛從現場回去,”顧深說,“本來是他親自去,但那邊還有一個緊急的。他點名讓你去。”
沈念沉默了。
這是周教授給的機會。
也是顧深來接她的原因。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警車的燈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周圍拉起了警戒線,有幾個人站在旁邊,應該是家屬。
顧深出示證件,帶著沈念和李昭往裡走。
現場在三樓,是老式的步梯房。樓道裡燈光昏暗,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屍臭,是那種老房子特有的黴味。
沈念一邊走一邊觀察:樓道很窄,每層兩戶,死者家在左邊。門口鋪著舊式的腳踏墊,邊緣已經磨破了。
推門進去,一股更重的氣味撲麵而來。
沈念下意識屏住呼吸,然後強迫自己放鬆——這是她第一次進真實現場,不是實驗室,不是模型,是真實的、剛剛發生過死亡的地方。
客廳不大,陳設簡單,老式沙發、茶幾上放著半杯水、電視櫃上擺著幾張照片。死者倒在臥室門口,已經蓋上了白布。
負責現場的刑警走過來,和顧深低聲交流了幾句。沈念站在旁邊,目光掃過整個空間——
茶幾上的水杯,水已經幹了,杯壁上有一圈水垢。
電視櫃上的照片,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臥室門口,地毯有一塊微微翹起,像是被絆過。
“沈念。”顧深叫她。
沈念回過神,走過去。
顧深掀開白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麵部。
老人,女性,七十歲左右,麵色平靜,沒有明顯外傷。
“初步判斷是心臟病突發,”旁邊的刑警說,“但家屬說老人身體一直很好,沒什麼大病,懷疑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沈念蹲下來,仔細觀察。
麵部無淤青,口鼻無異物,眼結膜——
她輕輕翻開眼皮,看了一眼。
“有出血點嗎?”顧深在旁邊問。
沈念搖搖頭,又仔細看了看。
“沒有。”
她站起來,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手自然垂在身側,指甲——
她蹲下來,湊近了一點。
“有手電筒嗎?”
李昭立刻遞過來一支。
沈念開啟手電筒,照著死者的指甲。指甲很乾凈,修剪得整整齊齊,但食指的指甲縫裡有一點很淡的——
“這是什麼?”她輕聲說。
顧深蹲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指甲縫裡,有一點點深色的殘留物,像是……泥土?
“她最近有去過戶外嗎?”沈念問。
旁邊的刑警搖頭:“據鄰居說,老人腿腳不好,很少出門。”
沈念沉默了兩秒,抬頭看向客廳的方向。
茶幾上的水杯。
電視櫃上的照片。
臥室門口微微翹起的地毯。
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拚起來。
“顧深,”她忽然開口,“能讓我看看臥室嗎?”
顧深點點頭,跟著她走進去。
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藥瓶,沈念拿起來看了一眼——降壓藥,已經空了大半。
她開啟床頭櫃的抽屜。
裡麵有一個小本子,是那種老式的記賬本。沈念翻了翻,上麵記著每天的支出:買菜、買葯、水電費。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三天前。
上麵寫著:買了花,十五塊。
沈念抬起頭,看向窗檯。
窗台上放著一個塑料瓶,裡麵插著一束花——那種路邊攤賣的、十塊錢一把的康乃馨。花已經有點蔫了,但還能看出來是粉色和黃色的。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
花束的根部,包著一點泥土。
新鮮的泥土。
沈念轉過身,看向顧深。
“她說她腿腳不好,很少出門,”沈念說,“但這束花是三天前買的。那她三天前出過門。”
顧深看著她,沒說話。
沈念繼續說:“指甲縫裡的泥土,和這束花根部的泥土,顏色很像。”
“所以呢?”
“所以她三天前買了花,回來之後插在瓶子裡。指甲縫裡的泥土,可能是那個時候沾上的。”沈念頓了頓,“但如果她隻是插花,泥土應該隻在指甲表麵,不會嵌進縫裡。”
顧深的眼神微微變了。
“你是說——”
“我不知道,”沈念說,“但可以查一下她買花的地方。也許有人見過她,也許……她那天還做了別的事。”
顧深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向門外。
“李昭。”
“到!”
“去查一下小區附近的花攤,三天前有沒有見過這個老人。”
李昭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束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場提出自己的判斷。
不是作業,不是模擬,是真的有可能影響案件走向的判斷。
她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
但她知道,顧深聽進去了。
二十分鐘後,李昭回來了。
“問到了,小區門口有個賣花的老太太,三天前下午見過死者。死者買了花,還在那兒坐了一會兒,聊了聊天。”
顧深看著他:“聊什麼?”
“聊她女兒,”李昭說,“說她女兒很久沒回來看她了,買束花放家裡,看著高興。”
空氣安靜了幾秒。
沈念低下頭,看著那束已經開始蔫掉的花。
粉色和黃色的康乃馨,插在一個塑料瓶裡,擺在窗台上。
陽光照進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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