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個週五，沈念接到一個讓她心裡一沉的案子。
死者是一名年輕女性，二十六歲，被發現於出租屋內。報警的是房東，說租客兩天沒出門，敲門沒人應，開門進去才發現人已經死了。
沈念跟著顧深出現場。
出租屋在城東的老舊小區裡，六層樓，沒有電梯。死者在三樓，一間三十平米的單間。門是防盜門，沒有撬動痕跡。
沈念走進房間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死者，而是牆上的照片。
滿滿一牆的照片。
都是同一個孩子——從剛出生到兩三歲，笑著的，哭著的，睡著的，吃奶的。照片用膠帶貼在牆上，有些已經卷邊了，但沒有一張取下來。
沈念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沈念。”顧深叫她。
她回過神，走向床邊。
死者躺在床上，衣著整齊，表情平靜。雙手交疊在腹部，像是睡著的姿勢。但她的臉色已經發青，身體僵硬。
沈念蹲下來，開始工作。
死者身上沒有外傷，口鼻沒有捂痕，頸部沒有勒痕。但嘴唇發紫，眼結膜有出血點。
窒息。
又是窒息。
但不是機械性的。
沈念翻開死者的眼皮，仔細看。
眼結膜的出血點很典型，是窒息的標誌。但頸部和口鼻沒有痕跡，說明不是外力導致的。
“可能是中毒。”她說。
顧深點點頭。
“查一下房間裡的東西。”
沈念站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不大，一目瞭然。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奶瓶、奶粉、幾件小孩的衣服。
她的目光停在奶瓶上。
奶瓶裡還有小半瓶奶，已經餿了。
她戴上手套，拿起奶瓶，湊近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顧深。”
顧深走過來。
沈念把奶瓶遞給他看。
“可能有東西。”
顧深看了一眼，遞給旁邊的技術員。
“取樣。”
沈念繼續檢查。
桌子抽屜裡有一本日記本。
她開啟來看。
日記是從三年前開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第一頁寫著：今天發現懷孕了，又害怕又高興。不知道該怎麼辦。
往後翻，記錄著孕期的點點滴滴：第一次胎動，第一次產檢，給孩子買的第一件衣服。
最後一頁，日期是五天前。
寫著：寶寶，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撐不下去了。媽媽會想辦法，讓你活下去。
沈唸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床上的女人。
二十六歲，有孩子，一個人住。
孩子的爸爸呢？
她繼續翻日記，找到了答案。
日記裡提到過那個男人，是在她懷孕三個月的時候離開的。她沒寫原因，隻寫了一句話：他走了，我一個人也可以。
從那以後，日記裡再也沒有提過那個男人。
隻有孩子。
全是孩子。
沈念合上日記本，心裡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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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理檢驗結果第二天出來了。
奶瓶裡的奶，含有大量安眠藥成分。
死者體內也檢出了安眠藥，劑量很大，足以致死。
不是他殺。
是自殺。
沈念看著那份報告，很久說不出話。
那個女人，自己吃了安眠藥，也給孩子的奶裡放了葯。
但她沒有讓孩子喝。
奶瓶裡的小半瓶奶，是沒喝掉的。
她在最後一刻，猶豫了。
還是……故意留下那瓶奶，讓別人知道？
沈念不知道。
但她想起日記裡那句話：媽媽會想辦法，讓你活下去。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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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找到了孩子的下落。
三天前，女人把孩子送到了一家福利院門口，按了門鈴就走了。福利院的人追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孩子兩歲半，男孩，健康，就是一直哭。
案子結的時候，沈念提出想去看看那個孩子。
顧深陪她去的。
福利院在一處安靜的街區，院子裡有幾棵大樹，樹蔭下擺著滑梯和鞦韆。幾個孩子在玩，笑聲遠遠傳過來。
工作人員把他們領到一間活動室門口。
“那個孩子就在裡麵。他叫樂樂，來了幾天了，一直不怎麼說話。”
沈念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看。
活動室不大，鋪著軟墊，有幾個孩子在玩玩具。角落裡坐著一個小孩，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低著頭，一動不動。
旁邊有幾個孩子跑來跑去，他沒有抬頭。
沈念推門進去。
她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樂樂？”
孩子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個很清秀的男孩，眼睛很大，但裡麵沒有光。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小小的嘴唇緊緊抿著。
他看著沈念，不說話。
沈念指了指他懷裡的布娃娃。
“它叫什麼名字？”
樂樂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布娃娃，小聲說：“寶寶。”
沈唸的心揪了一下。
“寶寶。是你給它取的名字嗎？”
樂樂點點頭。
沈念說：“我以前也有一個布娃娃，我給它取名叫小花。”
樂樂看著她，眼睛裡有了一點好奇。
“小花？”
“嗯，小花。它是一隻小兔子，穿著花裙子。”
樂樂想了想，低頭摸了摸懷裡的布娃娃。
“寶寶沒有裙子。”
沈念笑了。
“那下次我給你帶一條裙子來，好不好？”
樂樂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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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利院出來，沈念站在門口，很久沒動。
顧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在想什麼？”
沈念說：“在想他。”
顧深看著她。
沈念繼續說：“他媽媽走了。他不知道。他還在等媽媽來接他。”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
“會好的。”
沈念轉過頭，看著他。
“會嗎？”
顧深說：“會。有人陪他，就會好。”
沈念點點頭。
但她心裡，放不下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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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周，沈念每週末都去福利院。
帶裙子，帶玩具，帶繪本。
樂樂從最開始的沉默，到後來會叫她“阿姨”，再到後來會拉著她的手去院子裡玩。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有一次，沈念問他：“樂樂，你最喜歡什麼？”
樂樂想了想，說：“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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