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悅的案子結束後,日子恢復了平靜。
或者說,比之前更平靜了。
沈念每天早上出門,顧深的車準時停在樓下。晚上下班,他會在門口等她。週末兩個人一起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李昭說他們倆“過得像退休老幹部”。
沈念沒理他,但心裡覺得這樣挺好。
十二月的第三個週五,下了一整天的雨。
沈念從技術科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雨還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傘麵上沙沙作響。
顧深的車停在老地方,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著。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收起傘,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等很久了?”
顧深搖搖頭。
“剛到。”
沈念不信。他頭髮上還有沒幹透的水痕,外套的肩膀部位顏色比別處深。
但她沒戳穿他。
車開出去,雨打在車窗上,外麵的世界模糊成一團光影。
沈念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顧深。”
“嗯?”
“你說,雨能把那些痕跡都衝掉嗎?”
顧深看了她一眼。
“什麼痕跡?”
沈念想了想。
“現場的痕跡。血跡,指紋,腳印。一下雨,就什麼都沒了。”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
“能衝掉一些,”他說,“但沖不掉的更多。”
沈念轉過頭,看著他。
顧深繼續說:“真正的證據,不在表麵。在死者的身體裡,在兇手的記憶裡,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沈念聽著,心裡有點觸動。
“就像那根纖維?”
顧深點點頭。
“就像那根纖維。”
車停在樓下,雨小了一點。
兩個人一起上樓,在門口道晚安。
沈念推開門,忽然回過頭。
“顧深。”
“嗯?”
“明天週末,想吃什麼?”
顧深想了想。
“你做主。”
沈念笑了。
“那我做紅燒肉。”
門關上。
她站在門後,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然後開門,進自己的房間。
窗外還在下雨,沙沙的,像一首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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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念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電話。
她迷迷糊糊摸過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顧深。
才七點半。
她接起來。
“喂?”
“出現場。”顧深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沉,“城郊農家樂,發現屍體。”
沈唸的睡意一下子沒了。
“我馬上到。”
她跳下床,三分鐘穿好衣服,兩分鐘洗漱,抓起出現場裝備包就往外沖。
開啟門的瞬間,顧深也正好從隔壁出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一起下樓。
車上,顧深簡單介紹了情況。
“農家樂老闆早上開門,發現一個房間裡客人沒出來。進去一看,人已經死了。報警的是服務員,說是看著像謀殺。”
沈念一邊聽一邊翻看他遞過來的現場照片。
照片是服務員用手機拍的,光線很暗,但能看出來死者是一名男性,趴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隻露出頭部。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她問。
“老闆說最後一次見他是昨天晚上十點左右,還活著。如果是真的,死亡時間不超過十二個小時。”
沈念點點頭,繼續看照片。
她的目光停在死者的臉上。
表情很平靜,眼睛閉著,像是在睡覺。但嘴唇的顏色不太對——有點發紫,和孫悅那時候很像。
她把照片放大,看死者的頸部。
沒有勒痕。
再看口鼻周圍。
也沒有捂傷的痕跡。
“可能是中毒。”她說。
顧深看了她一眼。
“到了現場再看。”
四十分鐘後,他們到達現場。
農家樂在城郊的一個村子裡,周圍都是農田,最近的鄰居也在幾百米外。警車已經停了幾輛,警戒線拉了起來,幾個穿著雨衣的警察在來回走動。
雨還在下,不大,但一直沒停。
沈念下車的時候,冷風夾著雨點打在臉上。她裹緊外套,跟著顧深往裡走。
農家樂是一棟三層的小樓,一樓是餐廳,二樓三樓是客房。現場在三樓,最裡麵的一間。
樓梯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沈念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樓道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已經有些舊了,邊緣磨損嚴重。每扇門上都有房號,銅質的,擦得很亮。
三樓到了。
幾個刑警正在裡麵拍照取證,看見顧深,打了個招呼。
“顧隊,法醫在路上,堵車了。”
顧深點點頭,看向沈念。
沈念已經戴上手套,走向屍體。
死者是一名男性,四十歲左右,側趴在床上,臉朝向門口。身上穿著睡衣,被子蓋到肩膀,露出的部分麵板已經發白。
她先看死者的臉。
表情平靜,沒有痛苦扭曲的痕跡。嘴唇發紫,和照片上一樣。
她輕輕翻開死者的眼皮。
眼結膜有少量出血點。
再翻開嘴唇,看牙齦。
牙齦蒼白,牙齒緊閉。
和孫悅一樣。
窒息。
但不是捂死的,也不是勒死的。
沈念把目光移到死者的頸部。
仔細看,沒有勒痕。
口鼻周圍,也沒有捂傷的痕跡。
她皺起眉頭。
“顧深。”
顧深走過來。
沈念指著死者的嘴唇。
“窒息。但不是機械性的。”
顧深蹲下來,看了一眼。
“毒物?”
沈念點點頭。
“可能性很大。需要做毒理檢驗。”
顧深站起來,看向旁邊的刑警。
“現場有沒有發現藥物、瓶子之類的東西?”
刑警搖搖頭。
“目前沒有。床頭櫃上隻有一部手機、一個水杯、一盒煙。”
沈念走過去,看那個水杯。
玻璃杯,裡麵還有小半杯水,清澈透明,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她用鑷子夾起杯子,對著光看。
杯壁上有一圈水垢,杯口有一些很淡的痕跡——可能是口紅,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取樣。”她說。
顧深點點頭,示意旁邊的技術員過來。
沈念繼續檢查死者的手。
手很乾凈,指甲修剪整齊,指甲縫裡沒有異物。手腕上沒有傷痕,手指上沒有抵抗傷。
她翻過死者的手掌。
掌心有一點很淡的紅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這是什麼?”她把死者的手翻過來給顧深看。
顧深湊近了看。
“像是染料,或者……口紅?”
沈念心裡一動。
她想起那個水杯。
杯口的那圈痕跡,可能就是口紅。
她站起來,又看了一眼死者的嘴唇。
嘴唇發紫,但唇形很清晰,沒有暈染的痕跡。
不是塗著口紅死的。
那掌心的紅色,是怎麼來的?
她蹲下來,繼續檢查死者的衣服。
睡衣是深藍色的棉質,很普通。口袋裡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巾,還有一張房卡。
沈念把房卡拿起來看了看。
是這家農家樂的,上麵印著房號:308。
她把房卡放回去,檢查死者的腳。
腳很乾凈,沒有泥,沒有傷痕。
鞋放在床邊,是一雙運動鞋,白色的,也很乾凈。
沈念站起來,環顧整個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一個衣櫃,一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
她走到窗邊,看了看窗戶。
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沒有鎖。她試著推了一下,能推開。
窗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沒有新鮮的痕跡。
她往外看了看。
樓下是一片空地,停著幾輛車。再遠一點是農田,雨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沈念。”顧深叫她。
她回過頭。
顧深指著床頭櫃。
“你看這個。”
沈念走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床頭櫃的抽屜開著一道縫。
她戴上新手套,輕輕拉開。
裡麵有一張紙條。
摺疊著,壓在下麵。
她小心地取出來,展開。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圓珠筆字:
“對不起,我沒辦法了。”
沈念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顧深。
顧深的表情也很沉。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自殺?
還是偽裝的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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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到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
是個年輕的男法醫,姓王,剛調來沒多久。他和顧深打了個招呼,就開始工作。
沈念站在旁邊,看著他把屍體翻過來,檢查背部、臀部、腿部。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王法醫說,“具體要等屍溫測量。”
顧深點點頭。
“死因?”
王法醫看了看屍體的嘴唇和眼結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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