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判決
孫悅的案子判下來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個週五。
沈念正在實驗室裡做檢驗，老張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工地那個案子，判決下來了。”
沈念放下手裡的鑷子，接過那張紙。
是一審刑事判決書的影印件。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被告人張強，男，三十二歲，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沈唸的手頓了一下。
十五年。
她抬起頭，看著老張。
“故意殺人罪，我記得不是三年起步嗎？張強這裡判了十五年？”
老張在她對麵坐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小沈，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怎麼說的？”
沈念想了想。
“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老張點點頭。
“那你覺得，張強這個案子，屬於‘情節較輕’嗎？”
沈念沉默了。
情節較輕——刑法理論和實踐中通常指哪些情形？
防衛過當、義憤殺人、激情殺人、受被害人囑託殺人、幫助自殺、生母溺嬰……
張強呢？
他不是一時衝動。
他專門買了一個太空號，和孫悅聯絡了一個月。
他提前準備了安眠藥，放在飯裡。
他約孫悅去那個廢棄的工地。
他看著她吃下那頓飯。
他等著藥效發作。
然後他捂住她的口鼻，看著她掙紮，直到她不再動彈。
這不是激情，這是預謀。
“不屬於。”沈念說。
老張點點頭。
“所以啊，他不是三年起步，是十年起步。十年以上，到死刑，法官在這個區間裡判十五年，是在法律範圍內的。”
沈念低頭看著那張判決書。
故意殺人罪的基本刑，確實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張強沒有自首——他是被抓回來的。
沒有立功——他沒供出任何其他案件。
沒有賠償諒解——孫悅的家人不接受他的任何道歉。
沒有法定從輕情節。
十五年。
比十年高，比無期低。
“那為什麼不是無期？”她問。
老張想了想，把老花鏡重新戴上。
“你記得他的作案動機嗎？”
沈念點點頭。
“他說，他不想讓她走，想讓她多陪他一會兒。”
老張說：“對。他不是為了搶劫殺人，不是為了報復殺人，不是為了掩蓋其他罪行殺人。他的動機是畸形的佔有慾，是感情糾紛。”
他頓了頓。
“我不是說這就可以原諒。但法律判刑，要看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性。那種當街砍殺、入室搶劫殺人、連環殺人的，主觀惡性更強，社會危害性更大，判得就更重。”
沈念聽著，沒有說話。
老張繼續說：“張強這種人，你說他該死嗎？從感情上，孫悅的家人肯定覺得他該死。但從法律上，他和那些窮凶極惡的殺人犯，還是有區別的。”
他嘆了口氣。
“小沈，咱們乾這行的，不能隻看結果，也不能隻看數字。法律判多少，就是多少。咱們的工作，是讓證據說話，讓事實說話。判完了，案子就結了。”
沈念點點頭。
“我知道。”
老張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念站在實驗室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十五年。
張強三十二歲，出來四十七歲。
孫悅二十四歲，永遠二十四歲。
她想起顧深說過的話——對死者來說，判多少年都一樣。她回不來了。
是啊，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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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沈念把判決書的事告訴了顧深。
顧深正在切菜，聽了之後，嗯了一聲。
“知道。”
沈念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今天下午收到的通知。”
沈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十五年。”
顧深點點頭。
“十五年。”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你見過判得更重的嗎？”
顧深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
“見過。無期，死緩，死刑，都見過。”
沈念看著他。
顧深繼續說：“但那些案子，和這個不一樣。有的是當街砍殺，有的是入室搶劫殺人，有的是累犯、慣犯。趙強這種，感情糾紛，有預謀但不算最惡劣，判十五年，在合理範圍內。”
沈念沒說話。
顧深放下手裡的刀，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她。
“心裡不舒服？”
沈念想了想。
“有一點。不是覺得判輕了，是……說不出來的那種。”
顧深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沈念繼續說：“我一直在想，那個十五年，到底是什麼感覺。他在裡麵過十五年，每天吃飯睡覺幹活，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她呢？她的時間停在那天下午了。”
顧深沉默了一會兒。
“沈念，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沈念搖搖頭。
顧深說：“我最怕你把這個職業當成什麼神聖的事。怕你覺得每一個案子都必須破，每一個兇手都必須判死刑，每一個受害都必須得到絕對的公平。”
他頓了頓。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法律能給的是相對的公平，是規則內的公平。你做好你的那部分——讓證據說話，讓事實說話——就夠了。”
沈念聽著，心裡慢慢穩下來。
她靠在他肩上。
“顧深。”
“嗯？”
“謝謝你。”
顧深伸出手，攬住她。
“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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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念坐在電腦前，翻出之前寫的那些章節。
從第二十一章開始，孫悅出現。
淩晨四點出現場，第一次看見那張平靜的臉。
指甲縫裡的那根深藍色纖維。
藏在模板下的粉色飯盒。
那枚不屬於死者的指紋。
那個專門買的太空號。
那個跑了一千多裡的趙強。
審訊室裡那句“我沒想殺她”。
然後是今天，判決書上的十五個字。
她想起老張說的話——法律判多少，就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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