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以為,那天的事就算翻篇了。
她配合做了筆錄,把人認了,把過程說了,把聯絡方式留了。按正常流程,這事就該結束了——她是熱心市民,他是辦案警察,兩條平行線,交完該交的材料就該各走各的。
但第二天早上八點,她收到一條簡訊。
【八點半,刑偵支隊,補個筆錄。】
沈念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補筆錄?
昨天不是剛補過嗎?
她回復:【昨天那個警察不是問完了嗎?】
對方隔了一會兒纔回:【昨天那個警察是實習生,問得不規範。我重新問。】
沈念:“……”
她翻出昨天的聊天記錄。昨晚給她發“今天的事不要說出去”的那個號碼,和現在這個,是同一個。
備註名她還沒來得及存,但號碼已經記住了——尾號1109。
刑警的號碼都這麼有職業素養嗎。
八點二十五分,沈念站在刑偵支隊門口。
這是她第一次進這種地方。門口掛著牌子,進進出出的人都穿著便服,但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大概是那種“我看誰都可疑”的眼神。
她往裡走了兩步,被人叫住。
“沈念?”
她回頭。
顧深站在走廊那頭,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還是那副三天沒睡好的樣子,但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過來。”他說。
沈念跟著他往裡走,一路穿過走廊,路過幾間開著門的辦公室。有人探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又縮回去了。
顧深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桌上放著電腦,旁邊摞著一疊案卷,最上麵那份攤開著。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繞到桌子後麵坐下。
沈念坐下,打量了一圈四周。
牆上掛著一張轄區地圖,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死的綠蘿,旁邊是一個積了一層茶垢的保溫杯。
“看什麼?”顧深抬起頭。
“沒什麼。”沈念收回目光,“就是覺得……和電視裡演的不太一樣。”
“電視裡怎麼演的?”
“辦公室很大,每個人桌上都放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牆上貼滿了線索,用紅線連來連去。”
顧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個積著茶垢的保溫杯,又看了一眼那盆快死的綠蘿。
“那你看到的呢?”
“咖啡沒有,”沈念說,“綠蘿快死了。”
顧深沒接話,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筆錄紙,攤開。
“昨天的事,從頭說一遍。”他拿起筆,“越細越好。”
沈念以為這就是走個過場,把昨天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就行。
但顧深問得很細。
細到什麼程度?
“你幾點到的咖啡店?”
“大概兩點四十。”
“怎麼去的?”
“騎車。”
“什麼顏色的車?”
“……共享單車,黃色那種。”
“停在哪個位置?”
沈念愣了一下,回憶了一下:“店門口左邊的電線杆旁邊。”
“當時咖啡店裡有多少人?”
“大概……五六桌?”
“每桌幾個人?穿什麼衣服?坐在什麼位置?”
沈念開始覺得不對了。
這些問題,和昨天的抓捕有關係嗎?
她抬起頭,看著顧深。
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等一個普通的回答。
但沈念寫了三年偵探小說,她知道什麼叫“超綱提問”。
“顧警官,”她說,“你是想問我有沒有記住那個人的臉,還是想問我有沒有記住別的什麼?”
顧深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筆,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比我想的聰明。”他說。
“你比我想的會裝。”沈念回。
空氣安靜了兩秒。
顧深看著她,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後他隻是伸手,把桌上那份攤開的案卷轉過來,推到她麵前。
“看看這個。”
沈念低頭。
案捲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人——不是昨天那個黑色夾克,是另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眉眼普通,放在人群裡認不出來的那種。
“這是誰?”她問。
“昨天那個人交代的,”顧深說,“他說當天是來踩點的,有人在幕後指使。這個人,他見過一麵,但說不出具體資訊。”
沈念明白了。
“你以為我可能見過?”
“可能性不大,”顧深說,“但得問。”
沈念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四十歲,男性,普通長相,沒有任何特徵。
她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回放昨天那個場景——
咖啡店的門,窗邊的位置,她走進來,她坐下,她大聲說話,她看見窗外的黑色夾克——
等等。
“那個人,”她忽然睜開眼睛,“他看過來的方向,不是正對著我們。”
顧深坐直了:“什麼意思?”
“公交站牌在馬路對麵,斜對麵是一家便利店,”沈念說,“他站在那裡,如果是正對著我們,視線應該是直直的。但他看過來的時候,身子是微微側著的——他在看的不隻是我們這個方向,還包括旁邊那個路口。”
顧深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念繼續說:“如果他是來踩點的,那他關注的不應該是某一個位置,而是整片區域的動線——哪裡可以進出,哪裡可以逃跑,哪裡視野好。”
她說完,發現顧深已經站了起來。
他走到牆邊,在那張轄區地圖前站定,手指點在一個位置。
“咖啡店在這裡。”他說,然後手指往斜上方移動,“公交站牌在這裡。”
他的手指停在那個點上,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回過頭。
“你那個小說,”他說,“平時寫什麼題材?”
沈念一愣:“懸疑推理。”
“難怪。”他說。
“難怪什麼?”
顧深沒回答,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拿起筆。
“接著說。”他說,“還有什麼?”
沈念想了想:“他穿的那雙鞋,鞋底側麵有一道白色的痕跡,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
“什麼顏色的鞋?”
“黑色,運動款,某個牌子的logo我沒看清。”
“鞋底那個痕跡,具體什麼位置?”
“右腳外側,大概在腳掌偏後的位置。”
顧深低頭,在筆錄紙上寫了幾行字。
沈念看著他寫字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很穩。
“你是學什麼的?”他忽然問,頭都沒抬。
“法醫。”
顧深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
“法醫?”
“嗯。”
“大三?”
“嗯。”
“哪個學校?”
沈念報了校名。顧深聽完,眼神裡有一點微妙的變化——那個學校的法醫專業,省內排前三。
“難怪。”他又說了一遍。
沈念忍不住了:“難怪什麼?”
顧深合上筆錄本。
“難怪觀察力這麼好,”他說,“鞋底痕跡,視線角度,逃跑路線——你剛才說的那些,我的實習生問了一晚上,什麼都沒問出來。”
沈念愣了一下。
這是在誇她?
顧深站起來,把筆錄本放回抽屜。
“行了,今天就到這。”
沈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顧深已經坐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神情專註,好像她已經走了。
沈念站在門口,忽然問了一句:“那個實習生,真的問得不規範嗎?”
顧深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
“你猜。”
沈念走出刑偵支隊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台階上。
她站在那兒,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這個“補筆錄”,根本不是因為實習生問得不規範。
是顧深自己想問。
至於他為什麼要親自問,她想不明白。
手機震了一下。
尾號1109的號碼:【走到哪了?】
沈念回復:【門口。】
對方隔了一會兒:【那盆綠蘿,怎麼救?】
沈念盯著那行字,愣了三秒。
然後她打字:【換土,少澆水,放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
對方秒回:【謝了。】
沈念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學校的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她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那盆快死的綠蘿。
他問這個幹什麼?
---
下午兩點,沈念有解剖課。
這是她這學期最緊張的一門課。雖然學的是法醫專業,雖然寫過無數種死法,但真正麵對大體老師的時候,她還是有點發怵。
今天帶課的是周教授,業內出了名的嚴苛。
“不要把它當成‘人’,”周教授站在台前,聲音平平淡淡的,“當成‘標本’。你們的任務是觀察,不是共情。共情是破不了案的。”
沈念站在人群裡,努力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但她發現很難。
因為那個大體老師,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人,麵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手指很細,像是彈過鋼琴。
她移開目光,強迫自己去看那些需要觀察的部位。
三個小時下來,她的手很穩,記錄寫得很細,周教授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多看了一眼。
下課的時候,周教授叫住她。
“沈念是吧?”
“是。”
“聽說你昨天協助刑偵支隊抓了一個人?”
沈念愣了一下。這事傳得這麼快?
“嗯……算是幫了點小忙。”
周教授點點頭,沒多說,走了。
沈念收拾東西的時候,旁邊有人湊過來。
“沈念,你真的去刑偵支隊了?”
“聽說那個刑警長得很帥?”
“是真的嗎還是謠傳?”
沈念把書塞進包裡,抬頭看了她們一眼。
“我不知道,”她說,“我沒注意。”
然後她背著包走了。
走出教學樓,她站在門口,忽然掏出手機,翻到那個尾號1109的號碼。
盯著看了三秒。
又鎖屏了。
沒注意。
騙誰呢。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宿舍,開啟電腦。
她新建了一個檔案,標題敲了兩個字:《顧深》。
遊標閃了很久。
最後她刪掉了那兩個字,改成:《初遇·第二章》。
然後她開始敲字。
敲到一半,手機響了。
尾號1109:【明天有空嗎?】
沈念盯著螢幕,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復:【什麼事?】
對方隔了一會兒:【那盆綠蘿,換了土還是不行。你過來看看?】
沈念:“……”
她打字:【顧警官,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對方秒回:【十一點四十。你回訊息的速度,不像睡了。】
沈念被噎住了。
她回:【明天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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