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回到港城，傅景淵將雲舒晚安置在傅氏旗下最奢華酒店頂層的全景套房。
三百六十度落地窗環繞，腳下是港城永不眠息的璀璨星河，玻璃幕牆隔絕了所有塵世喧囂，也構築了一座華麗冰冷的囚籠。
清晨六點，他會準時按響門鈴，手裡提著從城中各處蒐羅來的早點。一盅溫在保溫壺裡、米粒熬得開花的老字號艇仔粥，一碟她多年前偶然誇過一句“酥脆不膩”的蝴蝶酥，咖啡按她舊時習慣，不加糖隻加小半勺鮮奶。
他記得所有這些瑣碎細節，記得她懷孕初期孕吐嚴重時唯一能嚥下的那家小餛飩，記得她產後喝湯時避開浮油的細微動作。這些記憶蟄伏在腦海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如今卻成了他笨拙討好時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雲舒晚總是沉默地接過，坐在窗邊小幾上安靜吃完。她吃得很少，動作機械，彷彿進食隻是維持生命，她臉上都冇有任何波瀾。
白天，他推掉所有重要會議和行程，像個影子般守在她身邊。助理送來當季最新款的珠寶華服，昂貴的絲絨禮盒在客廳茶幾上堆積成小山，雲舒晚卻·從未開啟看過一眼。
她最常待的地方是書房角落一把單人沙發，膝上攤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舊書，目光卻長久地落在窗外某片虛無的天空。
第三天，他帶她去新開幕的現代藝術館。他知道她學生時代曾偷偷學過畫畫，知道她在傅家那幾年唯一的消遣是那本畫滿孩子小像的素描本。
藝術館空曠冷清，巨大的抽象畫作色彩猙獰，投影裝置光怪陸離。傅景淵不懂這些，他穿著昂貴的手工西裝站在這些藝術品前顯得格格不入，隻能僵硬地跟隨講解員的介紹，試圖找出一些她能感興趣的話題。
雲舒晚全程沉默。她穿著他準備的米白色羊絨連衣裙，單薄得像一抹隨時會消散的霧。她走過一幅幅畫作，目光空茫地掠過那些扭曲的線條和強烈的色塊，不曾為任何一件作品停留。
夜晚是最難熬的。套房內有專職廚師準備精緻晚餐，長桌上鋪著雪白桌布，銀質燭台燃著搖曳火光，水晶杯裡紅酒盪漾。傅景淵試圖營造某種“正常”氛圍，他會找各式各樣的話題，比如最近上映的電影，傅氏新的公益專案，甚至提起那五個孩子的現狀。
雲舒晚坐在他對麵，像一尊冇有生命的瓷偶，用銀質刀叉緩慢切割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嚥。他說話時，她偶爾抬眼，禮貌性地點頭或搖頭，吝嗇於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他越是殷勤，她越是冷淡。她的人被困在這間金碧輝煌的頂層牢房，思緒卻早已越過千山萬水，飄回榕城那間飄著書香和咖啡香的小書店，飄回季知衍溫潤的眉眼和暖暖銀鈴般的笑聲裡。
傅景淵看得懂她偶爾望著南方失神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柔軟和思念。
那比直接的厭惡和恨意更讓他刺痛百倍。他寧願她哭鬨、撕打、控訴他的罪行，至少那證明她對他還有情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將他視為空氣，視為一段亟待結束的、令人厭煩的插曲。
當雲舒晚再次放下幾乎未動的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角時，傅景淵終於繃斷了理智的弦。
他隔著桌子猛地抓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眉。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卑微的乞求：
“舒晚，和我說句話，好嗎？就一句......罵我也行，恨我也行，彆這樣......彆當我不存在。”
雲舒晚的動作停頓了片刻。她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他因急切而微微扭曲的臉上，彷彿在打量一個陌生的、舉止失當的陌生人。
然後，她一點點抽回了自己的手，拿起餐巾擦了擦被他握過的手腕。
“傅先生，”她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今天的主菜，有點鹹了。”
說完，她起身，推開椅子，走向主臥室，反手關上了門。落鎖的輕微“哢噠”聲，在寂靜奢華的餐廳裡清晰可聞。
傅景淵獨自僵坐在長桌一端。燭火跳躍，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滿桌精心烹製的菜肴漸漸失去溫度，昂貴的紅酒在杯中寂寞地盪漾。窗外，港城的霓虹依舊絢爛如星河，這間奢華無比的套房卻冇有半分暖意。
他緩緩抬手，捂住刺痛的眼眶，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的喘息。
直到這一刻，他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用威脅和強權換來的這七天，根本不是什麼彌補過錯的機會，更不是重新開始的希望。
他親手將自己深愛的女人變成了最冷酷的行刑者，而他將在這七天裡，被她無聲的漠視一刀刀剮儘所有尊嚴、希望和妄想。
他困住了她的人，卻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