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快步離開寺廟的蘇銀,自然聽不到老乞丐那令人心碎的哭泣。
就在她踏出廟門的那一刻,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眯了眯眼,別過頭去。
可眼前所見的寺廟,卻讓她心頭一跳。
昨夜那片狼藉...那碎裂的羅漢像、焦黑的灼痕、滿地的殘骸,竟然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殿之內,所有的佛像都完好無損地矗立在原地,寶相莊嚴,甚至連之前蒙著的厚厚灰塵和生長的苔蘚都不見了,變得光潔如新,像是剛剛纔被精心擦拭供奉過!
空氣中也冇有絲毫煙火氣,隻有淡淡的檀香味。
一切都恢復了原狀,過去的事情如同一場夢,是真實還是虛假,已經難以分辨了。
「嘖...」
蘇銀忍不住咋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廟門,隻覺得骨頭縫裡發寒。
「這鬼地方,果然邪性到骨子裡了。」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用力甩了甩頭,心裡愈發覺得自己剛纔果斷離開的決定無比正確。
她加快腳步,幾步便追上了前麵不遠處的齊家叔侄。
一夜驚魂,三人都已是強弩之末。
齊栓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走路都有些搖搖晃晃,像棵被霜打蔫了的小草...齊佛爺也好不到哪裡去,胖臉上寫滿了疲憊,原本笑眯眯的彌勒臉此刻也垮了下來,不時打著哈欠。
見到蘇銀跟上來,齊佛爺強打起精神,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菩薩,您也出來了...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嗯。」
蘇銀應了一聲,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回客棧休息吧。」
「好好好!」
齊佛爺連聲答應。走了幾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近乎諂媚的熱情取代。
他搓著肥厚的手掌,湊近蘇銀,壓低聲音,用一種充滿了期待的語氣道:「那個,小菩薩...您看,昨晚咱們也算是共過生死了,方老那邊答應的那儺公...呃,是儺術的事兒,您看什麼時候能...?」
蘇銀眼皮都冇抬,直接打了個哈哈,有些敷衍道:「啊...這個啊,我記著呢,我等會就去找他,等我這就去找方鎮長問問,看他什麼時候有空教你。」
雖然隻是句空頭支票,但齊佛爺一聽,那眼睛頓時亮得嚇人,臉上的肉都因為激動而抖了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儺袍,施展神術的風光模樣。
「哎呦,那可太麻煩您了...您可真是我的活菩薩!您慢慢來,不急,不急!什麼時候都可以!」
「那我們...我們先回客棧了,等您的好訊息!」
他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終於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圓滑,接著忙不迭地扶著依舊懵懵懂懂的齊栓,朝著客棧的方向挪去。
而蘇銀也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朝著鎮衙門的方向走去。
...
走出一段距離,齊栓忍不住回頭瞅了瞅,確保蘇銀聽不到了,才拽了拽齊佛爺的袖子,小聲嘀咕道:「叔,當那個儺公...真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連命都能豁出去?昨晚...昨晚咱們可差點就變成烤豬了!」
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聞言,齊佛爺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那市儈精明的神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沉重。他伸出胖手,習慣性地拍了拍齊栓的後腦勺。
「傻小子,你不懂。」
他目光望向遠處京觀鎮熙熙攘攘的街市,喃喃道:「這不止是叔一個人的事,這是咱們老齊家...幾代人的念想啊。」
說著,他嘆了口氣,肥厚的肩膀似乎都垮下去幾分。
「你爺爺,也就是我爹,臨走前攥著我的手,氣都喘不勻了,還一遍遍唸叨,說咱們齊家唱戲的,是下九流...被上麵的人瞧不起了一輩子,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出個儺公!混出個名堂!隻要家裡有一個人能穿上那身儺袍,咱們齊家,就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受那些窩囊氣了!」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熾熱,眼底彷彿有團火在燃燒:「所以啊,栓子,隻要能成...隻要能讓叔,或者讓你,讓咱家任何一個人成了儺公,你叔我就算真把這條命搭在昨晚那破廟裡。」
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發出沉悶的響聲:「也他孃的值了!」
看著叔叔臉上那近乎偏執的狂熱,齊栓縮了縮脖子,小聲抗議道:「叔,你這也太功利了...我覺得吧,這東西就跟錢一樣,是身外之物。要是為了護著家裡人,我肯定拚命!但就為了個儺公的身份,總覺得...冇咱自個的小命要緊。」
「嘿!你小子!」
齊佛爺被他這話逗得哭笑不得,作勢要打,可最後卻隻是用力揉了揉齊栓亂糟糟的頭髮,眼裡的狂熱被濃濃的疼愛取代。
他幫蘇銀,是為了成為儺公,可齊栓跟著他一起去那破廟,卻隻是因為擔心他,怕他一個人不安全,為了這樣一個簡單的力量,這傻小子便願意豁出性命。
「傻小子。真是個傻小子。」
他低聲重複著,心裡卻暗暗發誓,若真有如願那天,定要將一身本事儘數傳給這個心思乾淨的侄兒,讓他將來能堂堂正正地撐起齊家班的招牌。
...
與此同時,蘇銀強打著精神,再次踏入了那間金碧輝煌的鎮長公堂。
方鎮長依舊如昨日那般,像一個失去水分的乾癟木雕,端坐在那張巨大的坐榻之上,寬大的袍服空蕩蕩地垂落。
聽到腳步聲,方鎮長那彷彿永遠閉合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底下那雙銳利的眸子。
他的目光在蘇銀身上掃過,眼中明顯閃過一絲詫異。
「怎麼?覺得我活著從破廟裡出來,很意外?」
蘇銀懶得客套,直接開門見山,語氣帶著點疲憊和嘲諷。
「真有你的,一個差不多九死一生的任務,能被你說成『簡單』,你是真不把我當人啊。」
蘇銀甚至懶得行禮,就那麼隨意地站在大殿中央,與高高在上的鎮長對視著。
方鎮長乾癟的嘴角動了一下,發出公鴨般嘶啞的聲音。
「你能活著,倒是不奇怪。」
他微微前傾了少許身體。
「我奇怪的是...」
他一字一頓道:「你居然能把那兩個凡人,特別是那個叫齊栓的男娃娃一起活著帶出來。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因為,在我的預想裡——那兩個人,尤其是那個男娃,就該死在那場火裡,化為灰燼,這纔是合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