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一些雲裡霧裡的話，老乞丐便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他佝僂著背，重新拿起那塊白帕，繼續擦拭起一尊玩娃娃雕像。
「前輩？高人？」
齊佛爺試探著又喊了兩聲，甚至用手在老人眼前晃了晃，可對方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齊栓也湊上前去，打了好幾下招呼，還為自己之前的言語衝動道了個歉，但老乞丐依舊冇回話。
時間，就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
終於，當第一縷微弱的晨光從門縫中滲進來時，門外那令人心悸的幽藍色光芒，開始一點點黯淡，最終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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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遠處傳來「嘎吱」一聲沉重的聲響，那是寺廟大門開啟的聲音！
隨之湧入的，是熟悉的集市喧囂。
「老麵饅頭...北方大饃——小饅頭！」
「炊餅，燒餅，一個銅板十個！」
小販的叫賣、車輪的滾動、人群的談笑，屬於京觀鎮那「生機勃勃」的聲音，傳入三人耳中，宛如天籟。
「火滅了！門開了！」
齊栓第一個跳起來，興奮地扒著門縫往外瞧，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你們該走了。」
老乞丐頭也不抬，像是驅趕蒼蠅般，枯瘦的手腕無力地揮了揮。
「哎！走走走！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齊栓如同脫韁的野狗，第一個竄了出去。
他站在門外，用力呼吸著清晨微涼的空氣，然後伸出雙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又掐了掐胳膊，感受到真實的痛感後，竟像個傻子一樣「嘿嘿」笑出了聲...
「熱的！疼的！哈哈哈，叔，小菩薩，咱們真活下來了！」
齊佛爺也長長的舒了一口大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皺巴巴還帶著焦糊味的衣袍，朝著老乞丐的背影鄭重地作了個揖，儘管對方看不見。
「前輩，大恩不言謝，日後...」
可見對方毫無反應，他也隻得訕訕地收起禮節，也跟著邁出了這間寺廟。
輪到蘇銀了。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滿臉笑容的孩童雕像，最後落在老乞丐彷彿與岩石融為一體的背影上，嘴唇微動，想問點化，可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
這老傢夥，擺明瞭是個悶葫蘆，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她轉身抬腳，準備踏出這囚禁了他們一夜的鬼地方。
「丫頭。」
可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止住了她的腳步。
蘇銀有些詫異地回頭。
老乞丐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那雙異常清亮的眼睛正看著她。
「你...是儺公嗎？」
蘇銀微微一怔，下意識就想否認，她算哪門子儺公？
但念頭一轉，那方鎮長不久前好像還真封她為儺公了，至少有這一層身份...再者，她還有不噬銀和黑棺這樣的寶貝，力氣也經過了陰陽逆轉丹的強化，真打起來，恐怕也不比一般的儺公要弱。
於是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
「算是吧。」
老乞丐眼睛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光，他往前挪了半步，乾瘦的手指微微蜷縮又張開，顯得有些急切。
「那...老漢我想請你幫個忙！」
「嗬，又遇到任務型NPC了？」
蘇銀心裡嘀咕，麵上卻不動聲色：「什麼忙？」
老乞丐本想開口，但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蘇銀的身上...那件比他的袍子好不了多少，卻沾滿汙漬和血痕的破舊衣服，以及那雙前端開裂，露出兩個腳趾的破草鞋。
他到了嘴邊的話猛地噎住了，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失望，又像是憐憫，可最終卻都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改口問道，語氣帶著些不確定：「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蘇銀挑了挑眉，覺得這問題有些突兀，但還是點了點頭。
「不是。」
此話一出，老乞丐像是瞬間被抽走了力氣，頹然地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
他聲音沙啞道：「那這事就不該把你牽扯進來。」
「你雖進了這廟，沾了因果，但這事背後牽扯太深，水太渾。你們這些外人，不該，也不能蹚這趟渾水。做完了你們自己的事情，就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吧。走得越遠越好。」
蘇銀嘴唇動了動，下意識想反駁...或許是想問個究竟，或許是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上來了。
但理智很快壓過了衝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樣子，想起昨夜那詭異的紅白雙煞和藍色火焰，再想想京觀鎮這表麵繁華下的種種怪異，一股寒意便從心底升起。
「是啊，我拚死拚活，不就是為了拿到藥救母親，帶著阿欣過上好日子嗎？」
她心裡自嘲道：「這鬼地方的水深得能淹死龍王，我一個小蝦米又逞什麼能？」
想到這裡，她那股剛剛冒頭的好奇與衝動便迅速熄滅了，朝著老乞丐默默地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勸誡，也不再猶豫，轉身踏出了這座寺廟。
望著蘇銀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老乞丐一直強撐著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他下意識向前伸出了枯瘦的手，嘴唇囁嚅著，似乎想呼喊，想挽留...那隻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握了幾下，最終卻無力地垂落下來，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膝蓋上。
「唉...」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在洞窟內迴蕩。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笑容燦爛的孩童雕像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和，卻又浸滿了悲傷，伸出顫抖的手，輕柔撫摸著其中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女娃雕像，就像是在撫摸被自己親手打碎掉的夢。
「不能了...不能再牽扯進來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哽咽：「已經牽扯了太多的孩子了，不能再多一個了...不能再...」
說著，話語戛然而止，老乞丐猛地俯下身，雙臂緊緊環抱住那尊冰冷的雕像，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滾燙的淚水從他眼眶中洶湧而出，順著他佈滿溝壑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雕像彩繪的笑臉上。
「可是...可是...」
他喉嚨裡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你們...你們又該怎麼辦啊？！我姓方的對不起你們啊！」
悲慟的嚎哭聲在狹小的洞窟內迴蕩，久久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