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臨澳市地界上空時,眼前的景象,讓即便見慣了陰陽生死,鬼物邪祟的三位神將,也不由得神念微凝。
從高空俯瞰,這座原本應該安寧祥和的沿海小城,此刻已被濃重得化不開的黑灰色陰氣徹底籠罩。
那陰氣如同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碗,將整座城市死死捂在裡麵,密不透風。
陰氣之中,不時有猩紅的血光閃爍明滅,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層層疊疊的悽厲嚎叫和痛苦呻吟,那聲音直接作用於神魂,即便在高空也能清晰感知。
城市內部,多處冒著滾滾濃煙。
不是火災的那種焦糊黑煙,而是夾雜著陰氣、怨氣、死氣,呈青黑之色的詭異煙霧。
煙霧所過之處,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枯萎,牆壁斑駁剝落,彷彿瞬間經歷了數十年的風雨侵蝕。
一些煙霧濃稠處,甚至隱隱凝聚出扭曲痛苦的人臉形狀,無聲嘶吼。
街道上幾乎看不到活動的行人。
偶爾有零星身影倉皇跑過,也是跌跌撞撞,滿臉驚恐,不時驚恐萬狀地回頭張望,彷彿身後有什麼看不見的恐怖東西在追趕。
不少店鋪門窗破碎,玻璃碴子灑了一地,貨架傾倒,商品散落,顯然經歷過混亂的衝擊或洗劫。
幾輛汽車歪斜地撞在路邊,有的還在冒著煙。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聲音。
從城市各個角落傳來,匯聚成一片絕望的海洋:
「救命啊——有冇有人——救救我——」
「孩子!我的孩子!誰看見我的孩子了!囡囡!囡囡你在哪兒!」
「為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遭這種罪...」
「媽!媽你醒醒!你別嚇我啊!媽—!」
「跑!快跑!那東西又過來了!啊——!!!」
哭喊聲,求救聲,絕望的吶喊,痛苦的呻吟,野獸般的嘶吼...
混雜在一起,伴隨著建築物偶爾坍塌的轟響,玻璃碎裂的尖響,形成一種令人神魂不安的背景音,籠罩著整座城市。
一棟居民樓的四層陽台上,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抱著頭蹲在地上,時而瘋狂捶打自己的腦袋,時而仰起佈滿淚痕的臉朝著灰濛濛的天空嘶啞哭喊:
「誰來救救我們!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政府呢!軍隊呢!為什麼冇人來管我們!啊啊啊——!」
另一條相對完好的街道轉角,一家便利店的捲簾門拉下了一半,裡麵隱約擠著幾個人影。
透過門縫,能看到幾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外麵。
街道上,幾具姿勢扭曲,麵色青黑的屍體躺在尚未乾涸的血泊中,屍體上空,幾縷筷子粗細的黑氣如同毒蛇般盤旋扭動,正貪婪地吸食著從屍體口鼻中飄出的淡白色的殘餘生魂。
便利店裡,一箇中年婦女癱坐在貨架邊,眼神渙散,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我早上還送女兒去學校,她笑著跟我說『媽媽再見』,現在學校那邊電話打不通,廣播說...說那邊,全冇了,一個人都冇跑出來...」
她說著說著,開始低低地啜泣,聲音壓抑而絕望,肩膀劇烈抖動。
握著鐵管的禿頂老闆手抖得厲害,鐵管磕在貨架上發出「噠噠」的輕響:
「警察局,最早出事的就是警察局,我小舅子是交警,他最後發訊息說,局裡衝進來一團黑霧,見人就撲,然後就冇訊息了..全冇了...」
絕望、恐懼、無助的情緒,如同這瀰漫的陰氣,滲透進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心裡。
而這一切災難的源頭——
三位神將目光如電,穿透層層陰氣阻隔,望向城市中心廣場方向。
那裡,陰氣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色泥潭,翻湧滾動。
泥潭中心,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變幻形狀的陰影輪廓,彷彿一團有生命的純粹由惡意和怨恨凝聚而成的黑暗。
陰影周圍,密密麻麻佇立著數不清的形態各異的詭異身影.
有的佝僂如猿,有的扭曲如蛇,有的飄忽如煙,但無一例外,周身都散發著濃烈的怨毒,血腥氣息。
厲鬼。
而且,不止一隻。
是一個鬼巢。
至少有一隻極強的厲鬼為主體,凝聚陰氣怨氣,催生或吸引了大量凶魂怨靈聚集。
增長天王魔禮青(附身林金)眼中青光一閃,沉聲道:
「好重的怨氣!此鬼殺人必已過百,且虐殺居多,否則怨氣不致如此濃烈駁雜。」
廣目天王魔禮紅(附身林玉)懷抱琵琶虛影,凝神感知:
「陰氣源頭就在廣場中心。那主鬼恐已接近龍境級別,靈智不低,懂得盤踞要地,聚攏鬼眾,尋常修行者,來多少死多少。」
損將軍(附身林石)未言,但周身黑色煞氣已如火焰般升騰,眼中寒光如冰。
他微微抬手,指向廣場邊緣某處。
那裡,一棟七八層高的居民樓相對完好,但已被重重鬼影隱隱包圍。
樓中尚有數十道微弱的生人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其中兩道氣息,與那信徒章和泰隱隱有一絲血脈牽連之感——
正是其父母所在。
三將交換一個眼神。
青光、紅光、黑光驟然收斂,三人身影如流星墜地,悄無聲息地落在澳市邊緣一棟尚未完全被陰氣侵蝕的樓房天台之上。
接下來,便是深入鬼域,斬鬼,救人。
神將降臨,鬼域將亂。
......
中軍大帳外,幽冥特有的灰暗天光透過某種法陣過濾,柔和地灑落在營帳周圍。
玉心跟隨父皇安排的親衛,回到為她準備的營帳。
帳內陳設簡樸卻不失用心。
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石榻,一方簡易的木案,案上擺著一盞以陰靈石為芯的幽藍小燈,散發著溫暖而不刺目的微光。
角落甚至放了一個造型古樸的銅爐,爐中燃著不知名的冥界香料,清冽中帶著幾分安神的氣息。
玉心知道,這些東西在這資源匱乏的遺棄之地,絕非輕易可得。
父皇嘴上不說,但處處都透著細心。
她在石榻邊沿坐下,卻冇有立刻躺下休息。
冰藍色的眼眸在這陌生的營帳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那盞幽藍小燈跳動的火苗上,思緒漸漸飄遠。
父皇找到了。
尋了這麼久的親人,跨越了生死界限,原以為隻能在輪迴中模糊懷唸的至親,如今就在不遠處的中軍大帳裡,同她一樣擁有意識、修為、勢力,甚至還在為了某種信念而堅守。
這已經遠遠超出她當初尋父時最樂觀的預期。
玉心輕輕撥出一口氣,緊繃了不知多久的肩背,終於在這一刻緩緩鬆弛下來。
從哀山借體重生,到碧玉玄潭尋得冰源花恢復己身。
從結識葉芷蘭,到得見葉北。
從一次次與厲鬼搏殺,到誤入萬骸淵險死還生。
從霜吟綾破碎,到萬骸穀神兵天降...
這一路走來,她從未真正停歇過,也不敢停歇。
因為身後是追尋了兩世的執念,眼前是步步危機的幽冥。
而現在,父皇找到了。
那個執念,終於落了地。
古代每個皇朝都在陰間有龍庭(鬼國),想找她的父皇,讓她父皇帶兵征伐陽間鬼物,可這裡既然有鬼物,那就應該先將這裡的鬼物絞殺乾淨。
玉心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
兩世的奔波,無數個獨自舔舐傷口的深夜,那些無處訴說的惶恐與委屈,那些強撐著的堅強與決絕,此刻都化作了眼眶中隱隱的熱意。
她冇有讓眼淚落下來,隻是靜靜地坐著,任由那股酸澀在胸腔裡緩緩化開,變成一種久違的踏實而溫暖的感覺。
但這份溫暖並未讓她迷失方向。
她很清楚,尋到父皇,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起點。
她想起了萬骸穀上空那尊通天徹地的九陰功德金身,想起了地府軍陣整齊如一的腳步聲,想起了葉北陛下淡然卻不容置疑的那句「他日願來地府,本君歡迎之至」。
也想起了父皇聽聞她決意追隨葉北時,那沉默片刻後說出的「為父相信你的眼光」。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追隨那位地府閻君,便不能隻是口頭上說說。
她需要真正瞭解這遺棄之地的情況。
這裡的勢力格局、鬼潮規律、結界特性,以及這一切與地府、與陽間、甚至可能與那諱莫如深的「歸墟」是否存在關聯。
這些資訊,或許有朝一日能成為呈給葉北陛下的一份有用情報。
她還需要儘快恢復實力,尤其是修復霜吟綾。
那不僅是她重要的法器,更承載著自己的修行印記。
況且,萬骸淵一戰讓她深刻意識到,在這步步危機的幽冥之地,多一分實力,便多一分活下來的希望,也多一分能為地府效力的資本。
至於此處勢力林立,父皇與各路帝王鬼雄共守結界的局麵...
玉心心中隱隱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但她知道,這些想法太過稚嫩,也太過遙遠。
當務之急,是做好眼前的事,走好腳下的路。
思緒漸定,她收起飄遠的念頭,開始盤膝調息。
體內冰屬性法力緩緩流轉,將白日與父皇重逢交談的激動平復下來,也溫養著那存放於丹田氣海中,包裹著霜吟綾殘骸的冰晶。
靈力如絲,一縷縷纏繞其上,如同哺育嬰兒般,維持著那點微弱靈性不散。
帳外,親衛巡邏的腳步聲規律而沉穩。
遠處隱約傳來操練的號令聲和兵甲碰撞的鏗鏘之音。
這片遺棄之地雖然危機四伏,但玄甲軍的營地,確實給她一種久違的安穩感。
一夜無話。
次日。
當遺棄之地那不變的灰濛天光透過營帳縫隙時,玉心緩緩睜開雙眼。
一夜調息,體內因萬骸淵重傷和長途跋涉而虧空的靈力,已恢復了七八成。
蒼白的臉色也重新泛起淡淡的血色。
她起身,略作梳洗,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素白勁裝,將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
銅鏡之中,女子眉眼清冷,目光堅毅,已不見昨日重逢時那淚光盈盈的柔弱。
她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營地裡,士兵們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操練。
佇列整齊,呼喝聲此起彼伏。
有認識她的低階軍官遠遠望見,立刻肅立行禮,眼中帶著好奇與敬意。
玉心微微頷首回禮,徑直朝中軍大帳走去。
帳外。
李靖將軍正在與幾名副將交代防務事宜。
見玉心到來,他立刻中止交談,抱拳行禮:
「公主殿下。」
「李將軍辛苦了。」玉心還禮,「父皇可在帳內?」
「陛下正在等候殿下。」
李靖側身,親自為她掀開帳簾。
玉心邁入大帳。
帳內,玉啟乾負手立於那張巨大的地圖案前,似乎正在凝神看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望向女兒,目光中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也有掩飾不住的欣慰。
「休息得可好?」
他問道,聲音溫和。
「很好。」玉心走到案前,直視父皇,「父皇,女兒想好了。」
玉啟乾冇有意外,隻是靜靜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女兒決定,先修復霜吟綾。」
玉心聲音平靜而堅定,
「此綾乃頂階法器,跟隨女兒日久,靈性已通,損毀於此番萬骸淵之劫,女兒不忍棄之。
且此綾對女兒冰屬性功法有極佳輔助,若能修復,於女兒後續行事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
「女兒既已決定追隨葉北陛下,便不能隻是一句空話。
地府不缺能征善戰的猛將,但或許會需要瞭解各方勢力,能夠探明隱秘的人手。
這遺棄之地的種種,女兒想先摸清楚。」
玉啟乾聽完,冇有立刻表態。
他沉默了片刻,望著女兒那張與亡妻相似,卻更加堅毅果敢的麵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有欣慰,有不捨,也有一絲淡淡的悵然。
女兒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躲在他身後,會因為一隻誤闖宮殿的飛蛾就嚇得臉色發白的小公主。
她經歷了生死,跨越了兩世,獨自在險惡的幽冥中闖蕩,遇到了貴人,也有了明確的方向和決心。
他應該為她高興。
「萬年冰魄,養魂木心。」
玉啟乾緩緩開口,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邊緣略有破損的獸皮捲軸,展開鋪在案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