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斷斷續續,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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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後來,聲音哽咽,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林金、林玉、林石三兄弟也跪得筆直。
林金雙手合十,閉著眼,心裡默唸:
將軍將軍,快去救人吧,那邊好多人等著呢。
林玉偷偷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章和泰,又趕緊閉上,心裡有點難受。
林石最老實,閉著眼一遍遍默唸:
增損將軍顯靈,增損將軍顯靈...
香菸裊裊上升,在殿內緩緩盤旋,帶著檀香和紙錢焚燒後特有的氣息。
陽光從殿門斜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千裡之外,幽冥深處,非陽世之人所能窺見之地。
地府,增損將軍殿。
此處與人間廟宇中的泥胎塑像截然不同。
殿宇恢弘,高闊不知幾許,陰氣森森卻又透著一股凜然正道之氣。
殿柱漆黑,其上雕刻著諸般降魔圖案。
地麵似玉非玉,光可鑑人,卻又冰冷刺骨。
殿中並無過多裝飾,唯有三尊法相莊嚴凜然——
正是增長天王魔禮青、廣目天王魔禮紅,以及那位特殊的「損將軍」。
三尊神像並非泥塑,而是神祇真身在此靜修時所顯化的法相,高逾三丈,或持劍,或抱琵琶,或肅然而立,周身有淡淡神光流轉,威嚴不可直視。
忽然,三尊法相同時睜開雙目。
那一瞬間,殿內陰氣翻湧,神光微盛。
他們聽到了。
那跨越陰陽界限的祈禱聲,從北市那座小廟傳來,順著香火願力凝聚而成的無形絲線,清晰無比地傳入神心。
林火旺沉穩的稟告,章和泰焦急悲切的哭求,三個少年純粹而急切的祈願...
還有那祈禱中透露出的關鍵資訊:
澳市,厲鬼,傷亡,蔓延之危。
三尊神將對視一眼,目光交匯間已交換萬千念頭。
增長天王魔禮青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在空曠殿中迴蕩:
「厲鬼作祟,傷及無辜百姓,此乃陰司失職。不可坐視。」
廣目天王魔禮紅頷首,手中琵琶虛影微動:
「澳市與北市相鄰,不過三百裡。若厲鬼勢大難製,蔓延開來,恐生靈塗炭,枉死之魂又將滋生新怨,迴圈往復,禍患無窮。」
損將軍雖未言語,但周身肅殺之氣已凜然一動,眼中神光銳利如劍。
三位將軍心意相通,當即起身。
法相收斂,化作三道高大威嚴的身影——
皆披甲冑,神光內蘊。
他們不再耽擱,化作青、紅、黑三道流光,衝出將軍殿,朝著地府深處那座最威嚴核心的殿宇疾馳而去——
閻羅殿。
地府廣闊無邊,陰魂往來,鬼差穿梭,各司其職。
見三道神光掠過,沿途陰兵鬼吏無不躬身避讓。
片刻,前方出現一座巍峨至極的殿宇。
通體玄黑,高不知幾許,殿簷如翼,其上隱有龍形陰氣盤旋。
殿前廣場遼闊,陰兵肅立,鬼差無聲,秩序井然,肅殺之氣瀰漫。
此地,便是陰司中樞,閻君理政之所。
三道神光至殿門前落下,現出增損三將身形。
他們整肅甲冑,對著緊閉的殿門恭敬行禮:
「臣增損將軍,求見陛下!」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殿內。
片刻寂靜。
隨後,殿內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平靜深遠,彷彿從極幽深處傳來,蘊含著統禦陰司、執掌輪迴的無上威嚴,字字清晰:
「進來。」
沉重的殿門無聲向內開啟,露出幽深的大殿內部。
三將步入殿中。
隻見大殿極其廣闊,兩側有陰司文武神吏虛影林立,影影綽綽,看不清麵目。
殿儘頭,九級台階之上,閻君寶座巍然。
葉北端坐其上,身著暗金龍紋帝袍,頭戴冕旒,麵容平靜無波,目光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映照世間一切因果。
雖未刻意釋放威壓,但那股統禦萬鬼,執掌生死輪迴的至高氣息,仍讓三位久經戰陣的神將心生敬畏,躬身不敢直視。
增長天王魔禮青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稟報:
「啟稟陛下,臣等方纔感應到北市信徒虔誠禱告。
稱北市相鄰之澳市出現厲鬼,已傷多人,有信徒父母被困,情勢危急。
信徒懇請臣等前往查探救助。
臣等聞之,不敢專斷,特來稟明陛下,請陛下示下。」
葉北聞言,目光微動。
他執掌陰司,對陰陽兩界的氣息流動自有感應。
近日來,他確實察覺到某處陰氣有異常聚集躁動之象,怨氣和死氣交織,隻是地府事務繁雜,六道輪迴、冤魂審判、各處鬼域鎮守等事千頭萬緒,尚未及細查。
如今聽增損將軍稟報,看來便是這澳市了。
「厲鬼...」葉北手指在寶座扶手上輕輕叩了叩,沉吟片刻,「能造成多人傷亡,驚動陽世官府,恐非尋常遊魂野鬼。或為積年老鬼,或為變異凶物,甚或背後另有蹊蹺。」
他抬眼看向階下三將,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三人前去,務必小心查探。
先觀其勢,辨其類,察其源。
若可降服,便就地正法,拘魂入地府受審。
若事有蹊蹺,或厲鬼勢大難製,速回稟報,不可貿然硬拚,以免折損陰司戰力。」
頓了頓,葉北語氣稍緩:
「百姓安危要緊,陰司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但爾等亦需保全自身。陰司神將,每一個都是鎮壓陰陽、維持秩序的基石,不容有失。」
「臣等領旨!」
三將齊聲應道,聲震殿宇。
心中皆是感動——
陛下這是擔心他們的安危。
「是,陛下!」
三將再拜,恭敬退出大殿。
至殿外廣場,三將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決心。
不再多言,化作青、紅、黑三道璀璨神光,沖天而起,衝破地府重重陰霾,朝著陽間北市方向疾射而去。
神光過處,陰氣退避,鬼魂蟄伏。
北市,將軍廟正殿。
章和泰還跪在蒲團上,閉著眼,心裡一遍遍默唸。
他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了,可能隻有幾分鐘,也可能有半個時辰。
膝蓋跪得發麻,額頭抵著地磚的地方冰涼一片,但他不敢動。
父母的樣子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父親去年剛退休,說好了等自己生意穩定些,就帶他們二老出去旅遊。
母親總唸叨他該成家了,每次打電話都要問有冇有遇見合適的姑娘...
還有電話裡最後那聲巨響,到底是什麼?是房子塌了?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忽然。
他感覺到身邊的林金、林玉、林石三兄弟身子同時一震。
很輕微的一震,但在極度安靜的殿內,他能清晰感覺到蒲團傳遞過來的顫動。
他下意識睜開眼,偏頭看去。
隻見三兄弟還保持著跪姿,但頭顱微微低垂,眼睛都閉著。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
那不再是少年人特有的鮮活生氣,而是一種沉凝、厚重、帶著歲月滄桑和凜然威嚴的神聖氣息。
彷彿有三座無形的大山,忽然落在了這三個少年單薄的肩頭。
三人的麵容似乎都模糊了一瞬。
章和泰眨了眨眼,恍惚間好像看到林金臉上重疊了一張濃眉闊目,不怒自威的虛幻麵孔。
林玉身後隱約有琵琶虛影一閃而逝。
林石周身則泛起一層極淡的令人心悸的黑色煞氣。
但再定睛看時,又似乎還是那三個熟悉的少年。
林火旺一直站在供桌旁,此時眼睛一亮,蒼老的臉上露出肅然之色,低聲道:
「來了。」
話音剛落,三兄弟同時睜開雙眼。
章和泰渾身汗毛倒豎。
那眼神...
絕不是十五六歲少年該有的眼神。
平靜,深邃,古井無波,卻又彷彿能洞徹人心,看穿一切虛妄。
冇有驚慌,冇有好奇,隻有一種歷經漫長歲月,見證無數生死後的淡然與威嚴。
林金或者說,此刻暫附於林金身上的增長天王魔禮青,緩緩轉頭,看向章和泰。
開口說話,聲音還是林金的聲音,但語調、節奏、氣勢已全然不同,沉穩威嚴如古鐘鳴響:
「信徒章和泰,你所求之事,我等已知。」
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落在殿內,竟有隱隱迴音。
章和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隻能拚命點頭。
林玉(廣目天王魔禮紅附身)接道,聲音依舊帶著少年清亮,卻字字千鈞:
「厲鬼為禍,傷及無辜,此乃陰陽失序,陰司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林石(損將軍附身)未言。
但那一瞬間,章和泰分明感覺到一股銳利如刀的肅殺之氣掠過殿內,激得他麵板一陣發緊。
三兄弟或者說,三位暫借凡軀顯化一縷神唸的陰司神將——
動作協調一致地站起身。
冇有少年人起身時的踉蹌或隨意,而是沉穩如嶽,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林火旺連忙躬身行禮。
三人轉身,朝殿外走去。
腳步踏在青磚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穩穩落地。
那腳步聲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章和泰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爬起來想追出去。
跪得太久,腿一軟,差點摔倒。林火旺一把扶住他,搖搖頭,低聲道:
「讓他們去。將軍顯靈,自有分寸。咱們別添亂。」
章和泰被扶著,踉蹌到殿門口。
林火旺也跟了出來,站在他身旁。
隻見院中,三兄弟並排而立,麵朝西南方向——
那是澳市所在。
午後陽光斜照,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金邊。
忽然間,天空似乎暗了一下,一片雲飄過,遮住了日頭。
三人身上,開始泛起淡淡的神光。
林金身上是青色光芒,醇厚凝重。
林玉身上是紅色光芒,熾烈而內斂。
林石身上是黑色光芒,深沉肅殺。
三色光芒起初很淡,如同晨曦微露,然後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將三人的身影漸漸籠罩。
院中的落葉無風自動,打著旋兒飄起。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章和泰眯起眼睛,被那光芒刺得有些睜不開。
他努力看著,隻見光芒中,三人的身影似乎拔高了一些,變得模糊而威嚴。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三尊頂天立地的神將虛影,持劍,抱琵琶,肅然而立,神威凜凜。
下一秒,三道神光沖天而起。
如同三支逆射蒼穹的利箭,撕裂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
青光在前,紅光在中,黑光在後,呈品字形直射西南天際。
光芒之耀眼,讓章和泰忍不住完全閉上了眼睛。
即使閉著眼,也能感覺到那熾亮的光透過眼皮。
待他再睜眼時,院中已空無一人。
隻有殘留的淡淡的威壓感,彷彿空氣還凝固著。
還有緩緩飄落的幾片槐樹葉,打著旋兒,終於落到了青石地上。
遠處天空,那三道神光已化作三個細微的光點,迅速變小,變淡。
最終消失在蔚藍的天際和層雲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
章和泰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又回頭看了看殿內肅穆的三尊泥塑神像,忽然雙腿一軟,整個人就要往下滑。
林火旺用力撐住他,將他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別擔心。」
林火旺沉聲道,聲音裡有一種歷經世事的篤定,
「增損將軍既已前往,必有結果,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靜心等待,穩住心神。你父母吉人自有天相,將軍也會儘力相救。」
章和泰坐在冰涼的石凳上,重重喘了幾口氣,雙手捂住臉。
肩膀微微抖動,好一會兒,才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眼淚卻從指縫裡滲了出來。
林火旺嘆了口氣,抬頭望向西南天空,目光悠遠,低聲自語:
「厲鬼啊,這世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太平呢。」
三百裡路,對於凡人或許需要舟車勞頓,對於顯化神念,駕馭神光的陰司神將而言,不過片刻之間。
高空之中,三道神光風馳電掣。
下方山川河流、城鎮田野飛速後退,縮成模糊的色塊。
越往西南,天色越發不對。
原本晴朗的秋日天空,漸漸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
不是雲霧,而是一種粘稠的滯重的陰晦之氣,瀰漫在空氣中,連陽光都顯得暗淡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