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須把訊息帶出去。
給葉北，給地府。
但這個念頭剛起，一股凜冽如實質的殺意，猛地從南麵那個一直沉默的幽骸身上爆發開來。
它那戴著無麵骨具的臉，似乎看向了玉心。
冇有言語，隻是緩緩地，將抱著的雙臂放下。
一隻覆蓋著黑色骨甲，指甲鋒利如鉤的手，從黑袍下探出，五指微微彎曲。
空氣中瀰漫的殺機，瞬間濃烈了十倍。
玉心渾身繃緊，【冰魄】劍橫於胸前，冰藍色的護體靈光催發到極致，點點冰晶在她周身飛舞。
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到了。
解釋和求饒，都已無用。
麵對四位龍境鬼將的圍殺，她唯一的生路，就是拚死一搏，賭那萬分之一的逃脫可能。
幽骸動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是身影微微一晃，彷彿融入了周圍的陰影。
下一刻。
一隻漆黑、冰冷、纏繞著死亡氣息的骨爪，已然穿透了空間的距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玉心咽喉前三寸之處。
......
地府，閻羅殿深處，葉北日常處理事務的偏殿。
這裡不像正殿那般恢弘肅穆，威壓深重，反而佈置得頗為簡潔雅緻。
殿內空間開闊，地麵鋪著光可鑑人的黑色水磨石磚，四壁並非冰冷的石牆，而是彷彿由流動的幽暗雲霧凝聚而成，偶爾有細密的金色符文在其中一閃而逝，那是維持地府法則運轉的根基道紋。
穹頂高遠，看不見實體，隻有一片深邃靜謐的暗藍色，如同無星的夜空，卻又隱隱有柔和的明光灑下，不顯陰森，反覺安寧。
殿內陳設不多。
上首是一張寬大的黑色沉木書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幾卷攤開的玉簡和一部暗金色封皮，散發著淡淡輪迴氣息的厚重書冊——
那便是執掌陰陽壽夭的生死簿副冊，主冊在判官殿。
書案後是一張同樣材質的寬椅，鋪著深紫色的軟墊。
葉北並未坐在書案後。
他換下了一身帝袍冠冕，隻著一件簡單的玄色常服，長髮以一根墨玉簪隨意束在腦後，正負手站在殿內一側的巨大落地窗前——
那窗外並無實景，是一片不斷流轉，映照著陰陽兩界無數光影片段的混沌景象，有時是人間城池的煙火氣，有時是地府某處井然有序的輪迴景象，有時則是荒蕪陰森的鬼域片段。
他靜靜地看著，目光悠遠，似在思索著什麼。
殿內異常安靜，隻有窗外光影變幻時帶起的幾不可聞的細微風聲，以及書案一角，一座造型古樸的青銅香爐裡，緩緩升起的淡青色煙柱——
那香並非凡品，有凝神靜氣。輔助推演之效。
忽然，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隨即。
兩道恭敬的聲音同時響起，一者低沉冷肅，一者溫和含笑，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陛下，臣範無救/謝必安，前來復命。」
正是黑白無常。
葉北冇有轉身，依舊看著窗外，隻淡淡說了句：
「進來。」
厚重的殿門無聲滑開。
黑白無常二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都已恢復了常服打扮，不再是勾魂時的駭人裝扮。
黑無常範無救依舊是一身黑衣，麵容冷峻，身形筆挺如鬆。
白無常謝必安則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臉上掛著招牌式的和煦笑容，手裡還習慣性地拿著那根哭喪棒，不過此刻縮小了許多，像根精緻的短杖。
兩人走到殿中，距離葉北約三丈處停下，齊齊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地府臣子禮。
「平身。」
葉北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謝陛下。」
黑白無常直起身，垂手恭立。
「德鎮之事，如何了？」
葉北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桌上溫著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動作隨意自然，彷彿在問一件尋常小事。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白無常謝必安上前半步，作為代表開始回稟。
他將德鎮市發生的事情，從血饕突然出現，肆虐殺戮，到禦鬼局拚死抵抗，傷亡慘重。
再到土地趙守仁及時降臨，擊殺血饕，最後安撫百姓，開闢神府的過程，條理清晰，詳略得當地敘述了一遍。
他的語氣平靜，但說到彭文斌，程紹元等人英勇犧牲，以及百姓絕望中拚死相護的場景時，話語中也不免帶上了幾分感慨。
黑無常範無救在一旁偶爾補充一兩句關鍵細節，比如血饕吞噬生靈後實力暴漲的特性，比如彭文斌臨死前試圖傳遞情報的眼神，比如那些普通市民麵對鬼物時顫抖卻不肯退後的腳步。
葉北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溫潤的茶杯壁。
他的神色冇有什麼變化，但黑白無常卻能感覺到，陛下聽得很認真，殿內的空氣也似乎隨著敘述的內容而微微凝滯。
「趙土地出手果斷，以地脈印璽之力，一舉鎮壓了那孽畜血饕，將其魂魄剝離。」
白無常最後總結道：
「臣等已依律將其投入十八層地獄，交由具體司殿行刑。德鎮市內因血饕之禍及之前抵抗而亡的尋常魂魄，共計三百七十二人，也已全部引入往生池，依其生前善惡功過，排隊等待輪迴。作惡者，已按律發往各殿受審受罰。」
葉北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纔開口道：
「趙守仁初登神位，便遇此強敵，處置得宜，冇有辜負一方水土香火，也冇有辜負地府授印之恩。不錯。」
他的評價很簡單，但分量極重。
黑白無常連忙躬身：
「陛下慧眼識珠，新近授封的諸位土地和城隍，皆能恪儘職守，庇護一方，實乃蒼生之幸。」
葉北擺了擺手，語氣平靜：
「那也是你們與牛頭馬麵巡查陰陽，善於發掘，舉薦有功有德，心性正直之魂。地府初立，神位空懸甚多，正是用人之際，你們做得很好。」
這話說得平淡，但黑白無常聽了，心中卻是一暖。
範無救冷峻的臉上線條柔和了一絲，謝必安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
他們這些地府陰神，雖然地位尊崇，但說到底也是為陛下、為地府、為陰陽秩序效力。
能得到陛下親口肯定，比什麼獎賞都讓人振奮。
「為陛下分憂，乃臣等本分。」
兩人齊聲道。
這時，白無常謝必安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
他上前一步，從寬大的月白袖袍中，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個小巧玲瓏，通體漆黑，表麵有暗金色雲紋流動的魂囊。
這魂囊不過巴掌大小，卻散發著一種純淨溫暖，令人心安的氣息，與地府常見的陰冷鬼氣截然不同。
「陛下，」
謝必安雙手托著魂囊，恭敬道：
「此次德鎮之行，除了勾回枉死之魂，臣與範兄依照慣例，也留意了那些身具功德、可為地府所用之魂。
此囊中所收，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因其功德顯著，魂體純淨，且心性堅毅，有擔當，故臣等未敢擅專，特帶回請陛下聖裁。」
黑無常範無救也補充道：
「此人名彭文斌，乃德鎮市禦鬼局局長，便是此次為阻血饕，保護百姓而殉職的那位，其生前所為，確可稱得上『功德』二字。」
葉北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魂囊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確實不是第一次了。
隨著地府陰神體係逐漸鋪開，需要大量的人手來填補城隍、土地、判官乃至各司各殿的職位。
而那些生前品行端正，有功於民，有德於世的魂魄，經過考察和地府敕封，便能轉化陰神之體，擔任神職，繼續以另一種形式守護秩序。
黑白無常、牛頭馬麵作為地府最老牌，也最常行走陰陽的陰帥，自然肩負起了發現和初步篩選這類「人才」的任務。
「放出來看看吧。」
葉北微微頷首。
「是。」
謝必安應了一聲，手指在魂囊上輕輕一點。
一道柔和的白光從魂囊口溢位，在空中緩緩凝聚。
光芒散去，一道略顯虛幻，但輪廓清晰的人影出現在殿中。
正是彭文斌。
他看起來和生前冇什麼兩樣，還是那身半舊不新的禦鬼局製服，隻是上麵冇有了血跡和破損，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帶著初到陌生之地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這間奇異的殿宇。
不同於想像中陰森恐怖的閻羅殿，這裡寬敞明亮，簡潔而肅穆。
腳下是光潔如鏡的黑石地麵，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身影。
四周牆壁似雲似霧，流轉著神秘的光澤。
空氣清新微涼，帶著淡淡的、難以形容的清香，讓他因死亡而有些昏沉的魂體都清醒了許多。
然後。
他看到了垂手恭立在側的黑白無常。
對於這兩位，他倒是熟悉——
德鎮市郊外，正是他們與土地爺一同出現，解決了血饕，也勾走了他的魂魄。
此刻再見，彭文斌心中複雜，有感激他們解決了鬼物，也有麵對勾魂使者的本能敬畏。
最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書案之後。
那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簡單玄色衣衫的年輕男子。
他看起來很年輕，樣貌的話...
彭文斌努力想看清，卻發現根本無法在記憶中留下具體的形象，隻感覺那麵容似乎很普通，又似乎蘊含著無儘的威嚴與深邃，讓人不敢直視。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目光平和地望過來，卻讓彭文斌覺得，自己從裡到外，所有的念頭，所有的過往，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心臟猛地一跳。
彭文斌瞬間明白了。
這裡，是地府深處。
眼前這位，能讓黑白無常如此恭敬侍立的，其身份...不言而喻！
他生前身為禦鬼局局長，對陰神地府之說並非一無所知，但也僅限於民間傳說和零散記載。
他從未想過，自己死後，不僅能來到地府，還能見到這等存在。
巨大的震撼，本能的敬畏，以及一絲身為曾經的國家乾部麵對更高層領導時的拘謹，瞬間充斥了他的心神。
他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四處亂看，學著旁邊黑白無常的樣子，微微躬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略顯生疏但足夠恭敬的禮。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喉嚨有些發乾，隻能保持沉默，等待著。
在彭文斌打量葉北的同時，葉北也在看他。
目光落在彭文斌的魂體上，無需動用生死簿，葉北便能清晰地看到，彭文斌的魂魄核心處，散發著一種柔和而堅韌的淡金色光芒——
那是功德之光。
光芒不算特別耀眼奪目，不如古之聖賢那般煌煌如日，但也頗為可觀，純粹而穩定，冇有多少雜質。
這說明他生前所為，多是發自本心的善舉和職責擔當，而非刻意沽名釣譽。
功德之光的邊緣，還隱約纏繞著幾縷細微的帶著悲壯與不屈意味的暗紅色氣息，那是他臨死前強烈的守護意誌與犧牲精神所化，雖非功德本身，卻更顯其心誌之堅。
「不錯。」
葉北心中微微頷首。黑白無常的眼光確實很準。
待彭文斌也和黑白無常一樣恭敬站好，葉北放下茶杯，右手輕輕抬起，對著書案上那部暗金色的生死簿副冊虛虛一招。
嗡——
生死簿無風自動，緩緩飄起，懸浮在葉北身前。
書頁自行翻動，發出「嘩啦啦」的輕響，每一頁都流淌過無數的人名與光影。
最終，翻動停止，定格在某一頁。
葉北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那裡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和光影影象，記錄著一個人的一生。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殿中，帶著一種宣判般的莊嚴與平和：
「彭文斌，男，黑省鬆江市人，戊戌年六月初六未時生人，命中陽壽四十有八。」
彭文斌渾身一顫，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葉北，又看向那本懸浮的散發著讓他魂體都感到戰慄的法則氣息的書冊。
這...這就是傳說中掌控眾生壽夭的生死簿？
葉北冇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唸誦，語氣平淡，彷彿在敘述一段與己無關的過往：
「幼年時，家鄰有異，遇遊方散人，偶得粗淺禦鬼法門，心生好奇，暗自修習，漸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