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深藏於地脈陰濁之處的奇異空間。
頭頂並非天空,而是厚重、壓抑、緩緩蠕動著的暗紅色岩層,彷彿凝固的血肉。
地麵上不見泥土,鋪滿了層層疊疊,不知堆積了多少歲月的森森白骨。
有人骨,有獸骨,更多是些奇形怪狀,難以辨認種屬的殘骸。
這些骸骨大多殘缺不全,斷裂處茬口猙獰,有些表麵還殘留著啃噬或腐蝕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化不開的濃重煞氣與怨念,粘稠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仔細聽,似乎有無數的哀嚎、咒罵、哭泣聲在耳邊縈繞,那是無數亡魂殘念匯聚成的永不消散的死亡低語。
偶爾有幽綠色的磷火從骨堆中飄起,無聲無息地燃燒片刻,又倏然熄滅,更添幾分鬼氣森森。
就在這片白骨淵藪的核心區域,一道高大魁梧,通體由某種暗紅色骨骼構成的身影,正盤坐在一座由無數巨大顱骨壘砌而成的王座之上。
它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氣息吞吐間,引得周圍空間微微扭曲,骸骨地麵也隨之震顫。
它似乎正處於某種關鍵時刻,雙目緊閉,暗金色的骨骼表麵,有無數細密的血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轉明滅。
萬骸尊主。
它正在汲取這片淵藪積累萬載的陰煞死氣,穩固自身剛剛突破,還有些虛浮的更高境界。
此刻不容打擾。
然而。
就在這萬籟俱寂、唯有怨魂嗚咽的時刻——
嗡。
空間某處,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漣漪。
緊接著,一道身著素白衣裙,周身縈繞著冰藍寒氣的女子身影,有些踉蹌地從虛空中跌了出來,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腿骨堆上。
正是玉心。
她臉色有些蒼白,右手緊緊握著一枚古樸的青銅羅盤。
羅盤上的指標正瘋狂地無序旋轉,發出細微的近乎哀鳴的震顫。
「該死...怎麼會偏差到這種地方?」
玉心低聲咒罵了一句,絕美的麵容上滿是凝重和不解。
她原本是按照指引,去往一處可能存有上古寒屬性靈物的秘境,誰知羅盤在半途突然失控,空間通道扭曲,竟將她拋到了這個鬼地方。
腳下一踩,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頭碎裂聲。
刺鼻的腐臭和濃烈到極致的陰煞怨氣撲麵而來,讓她這個修行冰心訣,心性清冷的滅境後期修士,也忍不住眉頭緊鎖,體內法力自然流轉,在身周佈下一層薄薄的冰晶護罩,隔絕那無孔不入的負麵氣息。
她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白骨,無儘的白骨,遠處那若隱若現、令人靈魂顫慄的恐怖威壓...
這裡絕非善地,甚至可能是一處極度危險的鬼王巢穴。
「必須立刻離開!」
玉心當機立斷,不再糾結羅盤的異常,身形一動,就要沿著來路返回,嘗試重新撕裂空間。
但,已經晚了。
沙沙沙...
如同潮水漫過沙灘,又像是無數蟲豸在爬行。
周圍原本死寂的白骨堆,無聲無息地,站起來一道道身影。
它們有的保持著基本的人形骨架,眼窩裡跳動著幽綠的魂火,手裡握著鏽跡斑斑的骨刀骨劍。
有的則是數具骸骨拚湊而成的扭曲怪物,多手多頭,形態猙獰。
更有一些乾脆就是飄蕩的幽魂,麵容模糊,發出尖利的嘶嘯。
眨眼之間,足足上百名鬼兵鬼將,從四麵八方的骨堆中現身,將玉心團團圍住。
它們動作整齊劃一,沉默無聲,隻有魂火躍動和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反而比喧囂吶喊更讓人心底發毛。
為首的幾名鬼將,骨架明顯更加粗大凝實,骨骼呈現出灰白色澤,眼窩中的魂火也呈深綠色,氣息赫然達到了滅境初期。
它們冰冷地注視著玉心這個不速之客,無形的殺意鎖定了她。
玉心心中一沉。
被包圍了。
看這陣勢,絕非臨時起意,倒像是此處防禦機製的一部分。
她迅速判斷形勢:
一個滅境初期鬼將,三個接近滅境初期副將,其餘皆是元境或更低的小鬼。
硬拚?自己有滅境後期修為,冰心訣對陰魂邪祟有一定剋製,勝算不小。
但此地深處險境,那核心處的恐怖存在不知何時會醒來,絕不能戀戰。
念頭電轉間,玉心已經有了決斷。
先下手為強,速戰速決,開啟缺口立刻遁走。
她不再猶豫,素手輕揚,周身寒氣猛然爆發。
「凝!」
清叱聲中,以她為中心,刺骨的寒潮呈環形橫掃開來。
地麵厚厚的白骨瞬間覆蓋上晶瑩的冰霜,那些衝得最近的隻有元境修為的骷髏鬼兵和低階幽魂,動作驟然遲緩,魂火搖曳,不少直接被凍成了冰雕,然後嘩啦一聲碎成滿地冰晶骨渣。
三名滅境鬼將發出無聲的咆哮,魂火暴漲,揮動手中巨大的骨錘骨矛,帶著悽厲的陰風砸向玉心。
它們動作迅猛,配合默契,封死了玉心左右和後方的退路。
玉心麵色不變,腳下步伐玄妙,如同冰上滑行,間不容髮地避開了骨錘的正麵轟擊。
同時她左手掐訣,五指間冰藍光芒凝聚,化作五道鋒銳無匹的冰錐,嗖嗖射向正前方那名持矛鬼將的眼窩以及關節等要害。
那鬼將連忙揮矛格擋,叮叮噹噹一陣爆響,冰錐炸裂,寒氣卻順著骨矛蔓延而上,讓它手臂動作微微一僵。
就是這瞬間的遲滯。
玉心右手不知何時已握住了一柄通體晶瑩,猶如寒冰雕琢而成的長劍——【冰魄】。
劍光一閃,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冰藍細線掠過空中。
哢嚓。
持矛鬼將那顆碩大的骷髏頭顱,連同內部燃燒的深綠魂火,被齊頸斬斷。
頭顱飛起,魂火瞬間熄滅,無頭的骨架晃了晃,嘩啦散落一地。
另外兩名鬼將驚怒交加,攻擊更加瘋狂。
骨錘帶著萬鈞之力砸落,將一片白骨地麵轟出深坑。
另一名鬼將則張口噴出一股灰黑色的腐蝕性鬼氣,所過之處,連冰霜都迅速消融。
玉心身影飄忽,在骨錘與鬼氣的間隙中穿梭。
【冰魄】劍或點或削,劍尖每每觸及鬼將骨骼,便有一股極寒劍氣侵入,凍結魂火,遲滯動作。
她並不與它們硬碰,而是憑藉更勝一籌的速度和精妙的劍術,不斷製造傷害,消耗對方。
短短十幾息,又有數十鬼兵被餘波震碎,兩名滅境鬼將身上也佈滿了細密的冰裂紋,動作越發遲緩笨拙。
玉心看準時機,一劍震開骨錘,身形如鬼魅般貼近那名噴吐鬼氣的鬼將,左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點極寒星芒,閃電般點入它眼窩魂火之中。
「冰魄封魂!」
那鬼將渾身劇震,魂火瞬間被冰藍覆蓋凍結,整個骨架僵在原地,然後寸寸碎裂,化作一地冰渣。
僅剩的那名持錘鬼將見狀,魂火劇烈跳動,終於發出一聲尖銳的鬼嘯,不再是無聲攻擊。
但玉心根本不給它機會,【冰魄】劍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它胸前肋骨保護的核心魂火所在。
噗嗤!
劍尖透骨而入,冰寒劍氣爆發,魂火熄滅。
戰鬥開始到結束,不過數十個呼吸。
玉心微微喘息,氣息略有浮動。
連續動用殺招,對她消耗也不小。
她看也不看滿地的碎骨冰渣,身形一閃,就要朝著來時的空間波動處衝去。
然而。
就在她身形剛動的剎那——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粘稠如同實質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枷鎖,驟然降臨。
不是來自核心王座方向,而是來自她身體四周的虛空。
玉心渾身汗毛倒豎,體內冰心訣瘋狂運轉,才勉強抵禦住那幾乎讓她靈魂凍結的壓迫感。
她猛地停下腳步,握緊【冰魄】劍,冰藍的眸子銳利地掃向四方。
不知何時,四個方位,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四道身影。
東麵,是一個身材瘦高,穿著一襲破爛血色長袍的鬼物。
它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卻鮮紅似血,一雙細長的眼睛眯著,閃爍著淫邪而殘忍的光芒,正上下打量著玉心,舌頭舔過尖銳的犬齒。
它手裡把玩著一對彎曲的不知名獸骨打磨的短刺,氣息陰柔詭譎——
血牙。
西麵,是個膀大腰圓,渾身覆蓋著厚重骨甲的壯漢模樣鬼將。
它腦袋光禿,隻有幾縷枯黃毛髮,一張大臉盤子上橫肉堆積,小眼睛眯成兩條縫,目光在玉心身上敏感部位肆無忌憚地遊走,咧開的大嘴裡滿是黃黑色,參差不齊的利齒,笑聲猥瑣:
「嘖嘖...」——骨刺。
南麵,一位身形飄忽不定,彷彿隨時會融入陰影中的鬼將。它穿著漆黑的緊身衣袍,臉上戴著一張冇有五官的白色骨製麵具,隻露出兩隻幽黑冰冷的眼睛。
它雙手抱臂,沉默地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毒蛇般的致命感——
幽骸。
北麵,則是個書生打扮的鬼物,麵色青灰,手持一柄白骨摺扇,輕輕搖動。
它看起來似乎最文雅,但眼神裡的刻薄與惡意幾乎要溢位來,嘴角掛著譏誚的冷笑——
影爪。
這四位,隻是靜靜站在那裡,散發出的氣息就如同四座巍峨冰山,將玉心牢牢鎮壓在中央。
那赫然是...龍境期!
而且絕非初入龍境,至少也是龍境中期甚至後期!
玉心一顆心徹底沉入穀底,冰涼一片。
她剛纔居然完全冇有察覺到它們是如何出現的。
這意味著雙方的實力差距,大到了難以逾越的地步。
麵對滅境鬼將她尚可一戰,但麵對四位龍境,逃生的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喲~」
東麵的血牙率先開口,聲音尖細滑膩,像毒蛇爬過肌膚,
「這是誰家的好姑娘,迷路走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了?」
它目光在玉心清麗絕倫的臉龐和玲瓏身段上流連,猩紅的舌頭又舔了舔嘴唇,
「還這麼辣,一來就殺了我們不少看門狗...殺了人,就想這麼拍拍屁股走呀?」
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冰心訣運轉到極致,壓下心頭的驚駭。
她暗中全力感應,確認了這四位的修為——
血牙、骨刺,龍境中期。
幽骸、影爪,龍境後期。
任何一個,都足以輕易碾死她。
西麵的骨刺嘎嘎怪笑,接話道:
「血牙老弟,跟這娘們廢什麼話!區區滅境後期,在咱們哥幾個麵前,還不是隨便拿捏?」
它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小眼睛裡淫光更盛,
「細皮嫩肉的,也不知道滋味咋樣...」
南麵的幽骸和北麵的影爪依舊冇說話,隻是鎖定的氣機更加冰冷刺骨,封死了玉心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線。
玉心知道,硬拚必死無疑。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惶與懇求:
「小女子玉心,為尋訪失蹤多年的家父,依仗一件家傳羅盤尋蹤,不想羅盤失控,誤入此地,實屬無意冒犯。
方纔也是貴屬先行圍攻,小女子被迫自衛。還請四位將軍高抬貴手,放小女子離去,日後定有厚報...」
「厚報?」
血牙嗤笑一聲,打斷了玉心的話,把玩骨刺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變得危險,
「來了這萬骸淵的活物,不管是人是妖,可就冇有能豎著走出去的先例。更別說...」
它指了指周圍尚未完全融化的冰渣和碎骨,
「你殺的這些,雖然是些廢物點心,但也是尊主大人的財產,你說放就放?」
萬骸淵?尊主?玉
心捕捉到這兩個詞,聯絡到那核心處恐怖的存在,心中更冷。
北麵的影爪這時也輕輕搖著白骨扇,用那種刻薄的腔調慢悠悠道:
「說來也是巧了,正好尊主大人神功將成,欲有大動作,令我四人小心巡視四方,謹防打擾。
你這小丫頭,就一頭撞了進來,嘖嘖,這運氣...」
骨刺咧嘴笑道:
「啥運氣?是咱們哥幾個的運氣!這送上門的好貨色,嘿嘿...」
大動作?玉心心中警鈴大作。
能讓四位龍境鬼將如此重視,並稱之為大動作的,絕不是什麼小事。
聯想到此地濃鬱的幾乎化不開的怨煞之氣,還有那堆積如山的骸骨...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