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饕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不成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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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想跑,但四隻腳像被釘在地上,那股浩瀚溫和的金光籠罩著整片區域,帶來的是對它這種陰邪之物絕對的壓製。
它是吞噬生靈血肉晉升的惡鬼,對至陽至正的神道氣息有著本能的畏懼。
更何況,來的還不是普通陰神,是掌管一方水土的正牌土地,以及地府中凶名赫赫,專司勾魂索命的陰帥。
程紹元被兩個市民半扶半抱著,一點點挪到了彭文斌身邊。
他的一條腿斷了,胸腹間疼得幾乎窒息,但眼睛一直死死盯著彭文斌。
彭文斌靜靜躺在地上,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汙。
他胸口那個巨大的貫穿傷已經不再流血,因為血差不多流乾了。
他的一隻手臂不見了,可能是被血饕的觸手扯斷吞了。
臉上還保持著最後那個混合著焦急,悲痛和一絲釋然的表情。
程紹元跪坐下來,伸出唯一還能動的手,輕輕碰了碰彭文斌冰冷的臉。
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卻冇發出聲音。
幾十年的戰友,一起喝酒罵娘,一起出任務拚命,一起看著年輕的隊員成長又犧牲...最後,老彭先走了。
他想罵娘,想吼,想衝上去跟那鬼東西再拚一次,但身體裡一絲力氣都冇有了。
巨大的悲痛和脫力感襲來,他眼前一黑,暈倒在彭文斌身邊。
「程隊長!」
旁邊的人驚呼,連忙檢查,發現還有呼吸,隻是暈過去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裡。
沉默再次蔓延開來,但這次的沉默裡,多了沉重的悲慟和壓抑的憤怒。
「彭局長是為了擋在我們前麵才...」
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年哽咽道。
「還有程隊長,他本來能跑的...」
「這該死的鬼東西!」
一個漢子紅著眼睛,撿起地上半截磚頭,狠狠砸向血饕。
磚頭飛到一半,就被無形的力量阻隔,輕飄飄落地。
趙守仁的目光掃過彭文斌的屍身,掃過程紹元昏迷的臉,掃過地上那些殘缺的冰冷的市民遺體,最後重新定格在血饕身上。
他臉上的慈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怒意。
那不是暴怒,而是像大地承載萬物,卻對玷汙,破壞它的存在產生的,厚重而冰冷的怒。
「畜生。」趙守仁的聲音依舊不高,卻讓每個人心頭一凜,「殘害生靈,禍亂一方,致使忠良殞命,百姓流離,你之罪孽,罄竹難書。」
他頓了頓,柺杖輕輕一頓。
懸在柺杖頂端的那枚土黃印璽光芒大放,一股渾厚凝實,承載萬物的氣息瀰漫開來。
街道地麵微微震動,龜裂的地麵開始自行彌合,倒塌的磚石輕微移動,彷彿整片土地都在響應他的意誌。
「按地府陰律,當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十...十八層地獄...」
血饕發出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它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所有邪祟鬼物最深層的噩夢!
「不...不要!我...我可以...」
它想求饒,想臣服,想談條件。
但趙守仁冇有再給它開口的機會。
老者布衣身影一閃,已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
直接出現在血饕頭頂上空,枯木柺杖帶著看似緩慢,實則避無可避的軌跡,朝著血饕那顆碩大扭曲的頭顱輕輕點下。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隻有柺杖頂端那枚印璽,綻放出如山如嶽的土黃光華。
血饕瘋狂嘶吼,周身暗紅霧氣凝聚成厚實的盾甲,無數觸手狂舞著刺向上方,試圖阻擋。
但那些足以輕易撕裂鋼鐵,吸乾生靈的觸手,在觸及土黃光華的瞬間,就如同冰雪遇到烈陽,嗤嗤作響,迅速消融瓦解。
柺杖點在了血饕頭頂。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然後——
哢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血饕體內傳出,像是瓷器被重錘擊中,裂紋瞬間遍佈全身。
它那雙暗紅漩渦般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和痛苦。
「呃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爆發出來,血饕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體表那些血管狀的凸起紛紛爆開,噴出暗紅汙穢的漿液。
它試圖掙紮,但土黃光華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將它死死壓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趙守仁淩空而立,神情冷漠。
他左手虛抬,掌心對著血饕,口中唸唸有詞,是古老而晦澀的音節。
隨著他的誦唸,血饕身上的土黃光芒越來越盛,而血饕的身軀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乾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被強行從它體內抽離。
它那身由汙血和碎肉堆砌的軀體,漸漸變得透明虛淡。
最後。
化作一團不斷掙紮,扭曲的暗紅色魂體,被土黃光芒緊緊束縛著,飄到趙守仁身前。
地麵上,隻留下一灘不斷冒著氣泡、散發惡臭的暗紅汙漬,以及一些類似破碎骨骼的殘渣。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贏了!土地爺贏了!」
「鬼物被收了!被收了!」
「太好了!嗚嗚嗚...」
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宣泄般的痛哭同時爆發出來。
人們相互擁抱,拍打著彼此的後背,又哭又笑。
有人跪下來,朝著空中的趙守仁連連磕頭。
有人衝到彭文斌和程紹元身邊,檢視情況,大聲呼喊著救護車。
直播間更是徹底沸騰,彈幕密集得根本看不清字,隻有一片片「土地爺威武」、「黑白無常牛逼」、「德鎮有救了」的歡呼刷過螢幕。
趙守仁冇有理會下方的喧譁。
他托著那團被禁錮的血饕魂體,轉身看向一直靜立旁側的黑白無常。
黑無常範無救麵色冷峻,白無常謝必安則依舊掛著那副似乎永不改變的笑容。
見趙守仁看來,白無常拱手笑道:
「趙土地神威,這孽畜伏誅,德鎮百姓可安矣。」
趙守仁將手中魂體遞過去,鄭重道:
「此獠罪孽深重,殘害生靈無數,更致使此地土地官(指彭文斌)殉職。煩請二位陰帥,將其押回地府,依律嚴懲,投入十八層地獄,令其受儘酷刑,以慰亡魂,以正天理!」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斬釘截鐵,眼中寒光凜冽。
黑無常接過那團不斷試圖掙紮的魂體,鎖鏈嘩啦一響,便將其牢牢捆縛,那魂體立刻發出無聲的悽厲哀嚎,卻再也無法掙脫。
他聲音低沉冰冷:
「趙土地放心。此等惡魂,必入刀山油鍋,剝皮抽腸,永世哀嚎,不得解脫。」
白無常也點頭:
「正是。地府律條森嚴,斷不會輕饒了它。趙土地新晉神位,便立此功,庇佑一方,功德不小。」
趙守仁搖頭嘆息:
「份內之事,何談功德。隻恨老夫來遲一步,未能救下那忠勇之士,愧對此地百姓香火。」
他看了一眼下方正在被抬上救護車的程紹元,以及被白布緩緩蓋上的彭文斌,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趙土地不必過於自責,生死有命,因果迴圈。」白無常寬慰道,「此間事了,我二人還需回地府復命,並處置此魂。趙土地新領神職,也需儘快尋一合適之地,開闢神府,梳理此地地脈,安撫亡魂,方是長久之計。」
趙守仁收拾心情,拱手道:
「多謝二位陰帥提點。老夫確需儘快安定下來。不知二位可知,此地何處適合建立土地廟,接納香火?」
黑無常與白無常對視一眼,白無常笑道:
「此事易爾,趙土地既為此地土地,心神感應之下,自能知何處地氣最厚,民心最純。我二人便不多叨擾了,就此別過。」
說罷,兩人對著趙守仁一拱手,身影逐漸淡去,連同那被鎖鏈捆縛的血饕魂體,一同消失不見。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陰冷氣息,證明他們曾經來過。
趙守仁目送他們離去,然後緩緩降下身形,落回地麵。
他一落地,周圍的市民立刻圍了上來,但不敢靠得太近,保持著一段敬畏的距離。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好奇和一絲忐忑。
趙守仁看著這些劫後餘生、衣衫襤褸、身上帶傷的百姓,目光柔和下來。
然後,他轉向眾人,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諸位鄉親受驚了。老朽趙守仁,受封地府,今日起,便是德鎮一地的土地。此獠已除,諸位可安心歸家,受傷者,速去醫治。」
他的目光掃過幾個傷勢較重,被人攙扶著的市民,柺杖輕輕一點,幾縷微不可察的土黃光點融入他們身體。
其中就有昏迷的程紹元。
相信等他醒來後,就會知道體內的厲鬼,已經被趙守仁抹去了意識。
而他的等級則會進一大步。
醒著的那幾人頓時覺得傷處的疼痛減輕了不少,流血也慢慢止住了,不由又是感激又是驚奇。
「多謝土地爺!」
「土地爺大恩大德!」
人們紛紛拜謝。
趙守仁擺擺手,不再多言。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片刻後,他睜開眼,望向城市西南方向,那裡是德鎮老城區邊緣,靠近昌江的一處小山坡,山坡上原本有座荒廢多年的老廟。
「此地民心所向,地氣匯聚,便在那裡吧。」
他低聲自語一句,然後對眾人道:
「老朽需尋一處開闢神府,梳理此地因鬼物作亂而紊亂的地脈。諸位且散去吧,好生休養。」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土黃色的流光,朝著西南方向那座小山坡疾馳而去。
「土地爺走了?」
「他說要開闢神府,是去建土地廟了嗎?」
「西南邊?那邊好像有個老鴉坡,坡上有個破廟很多年了!」
「肯定是那裡!快,我們去看看!」
「對!去拜謝土地爺!」
人群激動起來。
鬼物被除的喜悅,對神靈顯靈的震撼,以及對彭文斌等人犧牲的悲痛,種種情緒交織,讓他們迫切需要做點什麼來表達。
很快,土地爺在西南老鴉坡開闢神府的訊息就傳開了。
通過倖存者的口述,通過直播間的傳播,整個德鎮市都知道了。
冇有被直接波及的城區,人們紛紛走出家門,湧上街頭,彼此確認著這個難以置信卻又千真萬確的好訊息。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帶的頭,人們開始自發地準備香燭供品,成群結隊地朝著老鴉坡方向走去。
起初隻是幾十人,然後是幾百人,上千人...
人們扶老攜幼,手裡拿著家裡能找到的最好的點心水果,買來或翻找出存放的香燭,沉默而堅定地走著。
冇有人組織,但秩序井然。
很多人的眼眶還是紅的,有的身上還帶著傷,但眼神裡有了光。
老鴉坡上,那座不知供奉過何方神明,早已殘破不堪,隻剩斷壁殘垣的小廟,此刻被一層柔和的土黃色光暈籠罩。
光暈中,隱約可見一座古樸,莊嚴的小廟正在緩緩成型,青磚黑瓦,飛簷鬥拱,雖不宏偉,卻自有沉穩氣度。
趙守仁的身影已經不見,想必已在廟中。
人們在山坡下停下,不敢貿然上山打擾,便在山腳下,道路邊,尋了乾淨的地方,擺上帶來的簡單供品,點燃香燭,然後恭恭敬敬地跪下,朝著山上那座正在成形的小廟磕頭。
冇有太多華麗的祝禱詞,大多是最樸素的心裡話:
「謝謝土地爺救命...」
「求土地爺保佑德鎮平平安安...」
「彭局長,還有那些死了的人,求土地爺讓他們下輩子投個好胎...」
「土地爺,我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您...」
香菸裊裊升起,匯聚成一片淡淡的青霧,繚繞在山坡周圍。
燭火在傍晚的風中搖曳,映亮了一張張虔誠的臉。
越來越多的香燭被點燃,越來越多的人跪拜下去。
冇有人喧譁,隻有低低的祈禱聲和壓抑的啜泣聲。
一種沉靜而浩大的願力,在這片剛剛經歷血與火,痛失與拯救的土地上,緩緩凝聚,朝著山坡上那座新生的土地廟匯聚而去。
德鎮市的香火,在這一天,被血與淚點燃,於絕望的灰燼中,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而這一切,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