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至此,再無猶豫。
他並指如劍,於眉心輕引,一縷凝練如實質,泛著淡金神輝的光絲被悄然分離,無聲無息地落入身下那象徵著陰司最高權柄的閻羅寶座之中。
殿內氣息微漾,隨即恢復平靜。
有此一縷神識坐鎮,尋常事務皆可照常運轉,若有真正關乎地府根基的急變,他亦能瞬間感知,瞬息即回。
做完這簡單卻必要的安排,葉北緩緩起身。
玄衣拂動,並未換上那套繁複威嚴的帝袍冠冕,但當他站定的那一刻,整個閻羅殿彷彿都隨著他的動作而輕輕一顫,無儘幽冥之氣自然匯聚,拱衛其周。
那是一種無需外物彰顯,源於本源位格的至高威嚴。
他一步邁出,身形已如清風幻影,掠過空曠寂靜的大殿。
下一刻,立於閻羅殿外那高聳入冥霧的台階之巔。
回望了一眼身後巍峨連綿的殿宇樓閣,以及更遠處秩序初顯的鬼城輪廓,葉北眼中無波無瀾。
轉身,麵向陽間青市方位。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霞光萬道的異象,隻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滴墨汁融入深潭,悄無聲息地消融在瀰漫的陰司氣息之中,穿透那厚重無比的陰陽壁壘,直向那暗藏凶險的碧波湖底而去。
殿內長明燈,焰心微微一跳,復歸平穩。
寶座之上,一縷淡金,靜謐守護。
......
蘇市,禦鬼局地下三層,特殊隔離觀察室外。
於明旭佝僂著背,雙手撐在冰冷的單向玻璃觀察窗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觀察室內那片空蕩。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最好的戰友,也是最得力的部下呂雲陽,就在那裡,在他眼前,一點一點,不可逆轉地變得透明虛淡。
最終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徹底消失在了空氣裡。
冇有留下衣物,冇有留下聲音,甚至冇有留下半點曾經存在過的氣息。
唯有觀察室那麵空白的牆壁上,在呂雲陽最後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道顏色比周圍略深,輪廓依稀可辨的人形陰影。
那道陰影沉默地趴伏在牆上,像是一個殘酷的墓碑,又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
「老呂...」
於明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那張因過度疲憊和悲痛而顯得格外蒼老的臉頰滾落。
他抬手抹了一把,淚水卻越擦越多。
這位經歷過無數次靈異事件,見過無數生死,在鬼門關前都敢瞪眼的硬漢局長,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聳動。
隔離室外的幾名核心隊員,同樣紅著眼眶,低著頭,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呂雲陽不僅是他們的隊長,更是可以交付後背的兄弟。
眼睜睜看著兄弟以如此詭異,如此無力反抗的方式「消失」,那種憋屈和悲憤,幾乎要將他們的胸膛撐裂。
「老呂,你放心。」
於明旭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狠勁,「老子就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要把那害人的鬼東西揪出來,把它挫骨揚灰,給你,給所有被害的人,討個公道!」
他像是立誓,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強行將那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悲痛壓下,轉化為熊熊燃燒的復仇怒火。
呂雲陽犧牲的訊息,很快在禦鬼局內部傳開。
本就因連日高壓和詭異事件而緊繃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走廊裡,辦公室裡,訓練場上,往日裡隊員們互相打氣,討論案情的嘈雜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沉默。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和悲傷,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連呂隊那樣的好手,都...
那東西,到底有多可怕?
這種低壓,如同實質的霧氣,瀰漫在整個禦鬼局大樓,甚至透過窗戶,蔓延到了外麵的街道上。
蘇市的街頭,早已不復往日的繁華與喧囂。
雖然商鋪依舊開門,車輛依舊穿行,但行人的臉上大多帶著警惕和不安。
他們步履匆匆,儘量避免在建築物的陰影下停留,目光遊移,不敢在任何反光的物體上過多停留。
熟人間相遇,也隻是匆匆點頭,壓低聲音快速交談幾句。
內容無外乎是:
「又冇了一個」、「聽說禦鬼局也犧牲人了」、「晚上千萬別出門」...
整座城市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猜疑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陽光似乎都失去了溫度,天空總是灰濛濛的,讓人喘不過氣。
於明旭在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他混亂悲痛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鏡中那個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彷彿老了十歲的男人,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不能垮...老於,你現在不能垮!」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吼,「你是局長,蘇市幾百萬人指著你,老呂的仇還冇報,那些失蹤的人還在等著!」
他深吸幾口氣,強行將所有的軟弱和悲痛壓迴心底最深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堅定,儘管那深處依舊殘留著血絲和疲憊。
回到辦公室,他立刻召集了目前局裡還能抽調的所有精銳力量。
不大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廢話不多說。」
於明旭站在投影前,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呂隊的仇,要報!害人的東西,必須找出來,乾掉!從今天起,取消所有非必要休假,全員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他指著螢幕上根據現有線索拚湊出的感染擴散熱力圖和幾個重點懷疑區域。
「這東西傳播有規律,受害者有共同特徵,就一定有源頭,有核心,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每拖一天,就可能多幾個受害者,也可能讓那東西變得更難對付!」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或年輕或成熟,但此刻都寫滿堅毅的臉:
「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但穿上這身皮,拿了這份俸祿,怕也得頂上,為了老呂,為了那些無辜的人,也為了咱們身後的家人和朋友,還有這整座城!」
「是!局長!」
隊員們齊聲低吼,士氣被強行提振起來,儘管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分組行動!以發現人形陰影殘留的點為中心,向外輻射排查,尤其是獨居,情緒低落人群密集的老舊小區,公寓樓!」
「注意所有異常的光影變化,特別是窗戶、鏡子、光滑牆麵,一旦發現可疑,立刻報告,不準單獨行動,更不準長時間凝視任何可疑陰影!明白了嗎?」
「明白!」
「出發!」
於明旭親自帶領其中一組,驅車前往最早出現案例,也是呂雲陽最後調查的那個老舊小區片區。
車輪碾過寂靜的街道,車內無人說話,隻有電台裡偶爾傳來的,關於提醒市民注意安全的官方播報。
於明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顯得有些陌生的城市景象,心中思緒翻騰。
憤怒和悲痛支撐著他,但理智告訴他,麵對這種完全未知,現有手段幾乎無效的東西,他們這樣排查,無異於大海撈針,甚至可能是飛蛾撲火。
「老呂,保佑兄弟們,給點線索吧...」
他心中默默唸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帶的,局裡壓箱底的一件攻擊性法器,儘管他懷疑這東西對那詭異的影子是否有效。
與此同時,蘇市上空。
尋常人無法察覺的維度,三股強大的陰司神道氣息正破空而來,速度極快。
正是新任城隍周致遠,以及奉命護送他上任的黑白無常,範無救與謝必安。
「到了。」
周致遠停下身形,淩空虛立,手中那枚黝黑的城隍令微微發熱,與他腳下這片土地產生著清晰的共鳴。
然而。
這共鳴之中,卻夾雜著一股極其不協調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雜音。
那雜音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瀰漫在空氣中,滲透在城市光影裡的混亂、疏離、充滿懷疑與絕望的情緒場。
尋常人或許隻是感到壓抑不安,但在周致遠的神職感知中,這片區域就像一池本應清澈的湖水,卻被大量汙濁黏膩的墨汁浸染,變得渾濁不堪,充滿腐朽墮落的氣息。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能隱約聽到無數細微的,充滿痛苦的低語和呢喃。
從城市的各個角落,特別是那些陰影濃重,窗簾緊閉的窗戶後麵傳來。
「哪邊是真的...」
「好孤獨...」
「消失吧...」
「一起變成影子...」
這些破碎的意念,如同毒蛇,試圖沿著神念感應鑽進他的意識。
周致遠臉色一沉,周身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神光,將那些負麵意念隔絕在外。
「好邪門的東西!」
他沉聲道,目光如電,掃視下方城市。
在他眼中,那些尋常的光影交錯處,隱隱有淡薄如煙,卻透著不祥的灰黑色絲線在流動、匯聚,最終都隱隱指向城市東北方向的某個區域。
那區域的汙濁與低語最為濃烈,彷彿一個正在不斷泵出毒液的病灶核心。
「兩位尊使,那邪穢源頭,應當就在那邊!」
周致遠指向東北方一片密集的老舊居民區。
黑白無常麵無表情,但眼中鬼火跳躍,顯然也察覺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詭異氣息。
這與他們以往處理過的任何鬼物,怨靈都截然不同。
「既已鎖定,事不宜遲。」
黑無常範無救聲音冷硬。
「周城隍,請。」
白無常謝必安微微頷首。
三道身影不再停留,化作三道顏色各異的神光,劃破蘇市上空那無形的陰鬱氣氛,朝著那病灶核心全速掠去。
而在地麵上,於明旭帶領的車隊,順著這幾日艱難排查出的線索。
受害者最後活動軌跡的交集,最早出現人形陰影的地點分佈,竟也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朝著同一個方向,那片老舊居民區駛去。
「局長,前麵就是紡織廠家屬院了,最早的三起失蹤案都發生在這片。」
開車的隊員看著導航,語氣凝重。
於明旭點點頭,正要下令減速,分散潛入調查。
突然。
一道清晰威嚴,彷彿帶著某種滌盪心神力量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自高空轟然傳來,響徹在這片略顯破敗的居民區上空:
「孽障!窺伺陽間,蠱惑生靈,侵蝕神智,害人性命!爾還不速速顯出原形,俯首受縛?」
這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穿透力,瞬間驅散了籠罩在這片區域上空那令人胸悶的壓抑感。
於明旭和車內的隊員們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聲音來源的天空。
隻見半空中,不知何時,竟然淩空站立著三道身影。
中間一位,身穿暗紅色古樸官袍,頭戴烏紗,麵容清臒而威嚴,手持一方黑色令牌,周身有淡淡金光流轉,正氣凜然,不怒自威。
其左右兩側,各立一人。
一者身形高瘦,麵色慘白,口吐長舌,頭戴一頂寫著「一見生財」的高帽,手持白色哭喪棒,笑容詭異。
一者身寬體胖,個小麵黑,容貌凶悍,頭戴一頂寫著「天下太平」的高帽,手持黑色鐵鏈,神情肅殺。
這形象...這打扮...
「黑...黑白無常!」
一名年輕隊員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激動而變了調。
「還有中間那位,看打扮,是城隍爺!是城隍爺啊!」
另一名稍微年長,對民間傳說更瞭解的隊員也激動起來,扒著車窗,手指顫抖地指向天空。
於明旭的心臟也是狠狠一跳。
陰神!真的是陰神!
而且看起來,是直奔這「影子」事件而來的。
自從地府重現,陰神偶爾顯聖的傳聞在內部和民間流傳以來,他們禦鬼局雖,一直在默默關注,甚至內心深處期盼著,若真有地府正統神明歸位,或許許多難以解決的靈異事件就能找到剋星。
冇想到,在這最絕望、最無力的時刻,陰神竟然真的降臨蘇市。
「局長!陰神來了!我們蘇市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