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下方激動難抑的靳正信,葉北的神色卻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肅然,他繼續開口道,聲音低沉而威嚴:
「好,然,需知成為陰神,享一方香火供奉,便需承擔起相應的職責,維繫陰陽平衡,庇護生民。」
他話鋒微微一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無儘時空,看到了未來的某種可能。
「此外,地府重立未久,前路未必平坦。將來,或會直麵來自陰間更深處的敵人,它們或許會超乎你想像的強大與恐怖。
屆時,身為地府陰神,你需挺身而出,抵擋其入侵陽間,護佑人間界安寧,此戰,凶險萬分,縱然是神,亦有可能徹底隕落,魂飛魄散。」
葉北的目光重新落在靳正信身上,帶著審視。
「如此,你可還願意?」
靳正信聞言,臉上的激動之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生前奔赴險境時如出一轍的堅毅與決然。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目光迎向那高踞神座之上的身影,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
「願意,為了黎明百姓,靳正信何惜再死一次!」
「好!」葉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不再多言。
他抬手虛引,一枚非金非木,觸手冰寒刻滿了玄奧神紋的黑色城隍神令憑空凝聚,散發著幽幽神光。
「此神位,便是你的了!」
話音落下,那黑色神令化作一道烏光,射向靳正信。
靳正信再次跪伏於地,雙手高高舉起,如同承接畢生信仰般,穩穩地接住了那道代表責任與使命的烏光。
神令入手,瞬間冇入他的魂體之中。
一股龐大而精純的神力瞬間在他魂體內炸開,流淌過每一寸身軀。
他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實厚重,原本普通的鬼體開始向著神軀轉化。
與此同時,大量關於城隍職責權能,地府律令以及吉市山川地理,人文風貌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不過瞬息之間,融合完成。
靳正信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內蘊,周身散發著沉穩厚重的神祇氣息,與之前已是天壤之別。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與吉市那片土地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聯絡,也徹底明悟了端坐於上者的至高身份。
他再次恭敬地,以標準的臣子之禮,對著葉北深深叩拜下去,聲音充滿了感激與敬畏:
「臣,靳正信,叩謝陛下賞識之恩!必恪儘職守,萬死不辭!」
葉北受了他的禮,微微擺手,語氣平和了幾分:
「起身吧!牢記你的職責,不忘你的本心便好。」
靳正信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禮,誓言鏗鏘:
「守護百姓,維繫陰陽,臣,萬死不辭!」
葉北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目光轉向殿外,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
「鍾馗,速來見朕!」
聲音剛落不過一息,一道紅光便裹挾著凜然正氣與些許煞氣,出現在閻羅殿內,顯露出鍾馗那豹頭環眼,鐵麵虯髯的威猛形象。
「臣,鍾馗,聽候陛下差遣!」鍾馗聲如洪鐘,對著葉北躬身抱拳。
葉北指向身旁已然脫胎換骨的靳正信,吩咐道:
「鍾馗,這位是新任的吉市城隍,靳正信。你帶他前去吉市,走馬上任,熟悉神職,儘快履行職責。」
「臣,遵旨!」
鍾馗領命,轉向靳正信,那張凶惡的臉上擠出一絲算是和善的笑容:
「靳城隍,咱們走吧!」
靳正信對著葉北最後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隨著鍾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閻羅殿。
殿門緩緩閉合,將外界隔絕。
葉北端坐於神座之上,目光幽深。
冊封一位功德深厚的城隍,隻是地府重建路上的一小步。
來自陰間深處的敵人,這一切,都預示著他與這新生地府,前路註定不會平靜。
「歸墟...」他低聲自語,指尖在神座扶手上輕輕敲擊,陷入了更深的思忖之中。
.......
江底深處。
那突兀出現的幽深洞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巴,散發著不祥的吸力。
正準備撤離的趙清河四人,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應,隻覺一股無可抗拒的龐大力量瞬間攫住了他們,驚呼聲剛出口,便被扭曲拉長,連同他們的身體一起,被硬生生拖拽進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師哥...」
「啊!」
「救...」
龍思萌那帶著哭腔的尖利驚呼尤為刺耳,人雖已消失,聲音的餘韻卻彷彿還在渾濁的水波中顫抖縈繞,為這死寂的江底更添幾分詭異。
隱在暗處的玉心,眉頭微蹙,正欲上前查探那洞口虛實,身形卻猛地一頓。
一股頗為不弱的氣息,正以極快的速度從上方水域逼近。
其強度,遠非剛纔那四個小輩可比。
玉心當機立斷,將自身氣息再度收斂至虛無,如同真正的水底陰影,靜靜蟄伏下來。
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一道身影破開水流,迅疾地落在了那幽深洞口之前。
來者是一名身著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麵容瘦削,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陰鷙。
他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崩塌的廢墟和戰鬥痕跡,最後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吞噬了他徒弟的洞口,臉上閃過一絲懊惱與怒意。
「還是來晚了一步嗎?真是一群廢物,連這點時間都堅持不住!」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語氣中聽不出多少對徒弟傷亡的痛惜,反而更像是計劃被打亂的煩躁。
此人修為赫然已達元境初期,放在當今修行界,也算是一方好手。
他並未貿然闖入,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運起目力,試圖窺探洞內情形,顯得十分謹慎。
玉心在暗處冷眼旁觀,將此人的言行儘收眼底,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看來,有個探路的,倒省了她一番手腳。
果然,那中年男子在洞口徘徊觀察了片刻,臉上貪婪與猶豫之色交織變幻。
最終。
對寶物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危險的忌憚。
他一咬牙,周身泛起護體罡氣,身形一閃,便毅然決然地衝入了洞口之中。
待那中年男子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洞內,玉心不再遲疑,身形如一道無聲的水痕,悄無聲息地隨之潛入。
霜吟綾的傳說與她感受到的召喚交織在一起,誘惑力實在太大,若就此錯過,連她都覺得會是一樁憾事。
洞口之內,並非想像中狹窄的通道,而是一片相對開闊,卻更加昏暗的空間,彷彿山腹被掏空,水壓也似乎減輕了些許。
光線來源不明,泛著一種慘澹的幽綠色,勉強能視物。
玉心剛穩住身形,目光所及之處,心頭便是一沉。
隻見先前被吸入的龍思萌等四人,此刻已無聲無息地倒在冰冷的洞底,生機全無,隻剩下了乾涸的身體。
而在不遠處,那名元境初期的中年男子,正與一道飄忽不定,形貌猙獰的黑影激烈纏鬥。
那黑影似人非人,周身纏繞著濃稠如墨的陰氣,卻又夾雜著一股不屬於尋常鬼物的冰寒戾氣,爪風淩厲,每一次攻擊都帶著蝕骨寒意。
玉心一時間竟也有些看不透徹這東西的根腳。
那中年男子顯然不是這洞中之物的對手,不過幾個照麵,他身上已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道袍,氣息紊亂,護體罡氣也搖搖欲墜,隻能狼狽不堪地勉力支撐,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就在玉心現身的同時,那洞中鬼物似有所感,攻擊微微一滯,幽綠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她這個不速之客。
而那陷入絕境的中年男子,在鬼物分神的剎那,也立刻發現了玉心的存在。
感受到玉心身上那深不可測,如淵如獄的氣息,他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得顏麵,一邊艱難抵擋鬼物的攻擊,一邊朝著玉心淒聲高呼:
「前輩,前輩救命啊!還請前輩出手,斬殺此獠!」
玉心聞言,目光淡漠地掃了他一眼,並未立即出手,反而開口問道,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情緒:
「死去這四人,是你的什麼人?」
中年男子明顯一愣,冇想到玉心會先問這個,眼珠一轉,臉上瞬間擠出悲慼之色,老淚縱橫,哀聲道:
「那...那都是我可憐的徒兒啊,我辛辛苦苦將他們養育成人,傳授道法,冇想到今日竟一同葬身於此,嗚呼哀哉!」
他這番做派,落在玉心眼中,更是坐實了她的猜測。
此人氣息虛浮,眼神閃爍,所言多半不實。
讓徒弟先行探路送死,自己再伺機奪寶,這等行徑,令人不齒。
玉心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冇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地說道:
「你是死是活,與我何乾?」
那中年男子見玉心無動於衷,心中大急,一邊拚命躲閃鬼物的利爪,一邊急促地喊道:
「前輩且慢,隻要您救我,我可以告訴您,這洞裡藏著的寶貝在哪裡,它們就在...」
他的話還未說完,那洞中鬼物似乎被他的喋喋不休激怒,亦或是察覺到他試圖泄露秘密,攻勢陡然淩厲數倍,一道凝練至極的陰寒爪風撕裂水波,瞬間穿透了中年男子倉促間佈下的防禦,狠狠抓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中年男子雙目圓睜,口中噴出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後麵的話語戛然而止,帶著滿臉的不甘與驚恐,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氣息迅速消散。
玉心對此並不意外,甚至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
她本就冇有救他的打算,一個心術不正,拿徒弟當炮灰之人,其言語能有幾分可信?
她想知道的資訊,從眼前這鬼物口中,一樣可以得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形貌猙獰的鬼物身上。
那鬼物在擊殺中年男子後,並未立刻對玉心發動攻擊,反而警惕地後退了少許,幽綠的鬼眼死死盯著玉心,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低沉嘶吼。
它靈智不低,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個看似清冷柔弱的女子,體內蘊藏著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是一種讓它靈魂都在顫慄的絕對差距。
法境初期對滅境後期,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玉心看著它那副如臨大敵卻又不敢妄動的模樣,直接開門見山,清冷的聲音在洞內迴蕩
「他方纔口中的寶物,是什麼?」
那鬼物聞言,眼中的凶戾之氣收斂了些許,竟流露出幾分擬人化的猶豫和掙紮,巨大的腦袋搖了搖,似乎不想回答。
玉心眼神微冷,周身一股凜冽的寒意悄然瀰漫開來,雖未直接釋放威壓,卻讓周圍的溫度驟降,連洞壁都開始凝結出細密的冰霜。
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不說?那我便先將你殺了,再將這洞府翻個底朝天,一樣能找到。」
感受到那徹骨的殺意與絕對的實力碾壓,鬼物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顫,眼中的掙紮化為恐懼。
它嘶啞難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帶著討好與無奈:
「你們...來這裡的,都是想要...霜吟綾的吧?」
玉心見它識趣,微微頷首:「不錯。」
那鬼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像是認命了一般,嘶聲道:
「罷了..反正那霜吟綾靈性十足,是要自行認主才行的,強求不得,你...你跟我來吧。」
玉心目光銳利地掃了它一眼,淡淡道:「帶路。」
她自然不會完全相信這鬼物,神識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細緻地掃描著前方路徑與周圍環境。
這裡是它的老巢,難保冇有其他陷阱或埋伏。
鬼物不敢耍花樣,老老實實在前方引路,穿過幾條曲折的天然石道。
玉心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妥。
很快,鬼物將玉心帶到了一處較為寬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台,台上,一條長約丈許,寬約尺餘的綾帶正靜靜懸浮著。
那綾帶通體呈現月白之色,材質非絲非帛,表麵流淌著如水波般的瑩潤光澤,隱隱有冰藍色的符文在其中若隱若現,散發出純淨而凜冽的寒氣。
正是傳說中的霜吟綾。
在玉心踏入石室的瞬間,她清晰地感受到,之前那絲若有若無的召喚感,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強烈,正是源自於這條懸浮的綾帶。
也就在這時,那引路的鬼物眼中閃過一絲狡詐與狠厲,趁玉心注意力被霜吟綾吸引的瞬間,猛地向後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