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山深處,雲霧終年繚繞,古木參天,氣氛幽邃而靜謐。
一道白色的流光,如同劃破幽暗的流星,正以極快的速度穿梭於密林山澗之間,直奔山脈最核心的區域。
流光之中,正是借用了陰蘭身軀的玉心。
她手中緊握著一個寒氣四溢的玉盒,裡麵靜靜躺著她千辛萬苦從丹霞洞天取得的玄冰樹。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那顆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心,竟有些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
一種混合著激動,忐忑和期盼的複雜情緒在她胸腔中湧動,幾乎讓她纖細的手指微微顫抖。
「近了,就快到了...」
她心中默唸,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難以抑製的光彩。
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波折,她終於集齊了所需之物,即將讓她的元神和她的身軀融合,真正地完整地活過來。
陰蘭的身軀雖好,助她行走世間,修行也未受太大影響,但終究是別人的,如同穿著一件不甚合體的外衣,總有一種隔閡與疏離感。
並且陰蘭的身軀承受不住她的全部力量。
如果超出的話,陰蘭的身軀會直接崩潰。
唯有迴歸自己的本源之軀,才能找回那種血肉相連,神魂契合的圓滿自在。
原本以為,蒐集重塑生機,融合元神所需的材料,至少需要三載光陰。
冇想到機緣巧合,又得葉北相助,過程竟順利了許多。
這讓她在欣喜之餘,也隱隱感到一絲天道運轉的玄妙。
「待我元神歸位,身軀復甦,需得儘快履行對陰家的承諾。」
玉心思緒流轉。
當初她的元神,不得已借用陰蘭身軀存續,曾鄭重向陰家家主陰真許諾,必在三年內將陰蘭的修為提升至法境。
她玉心向來言出必踐,此事必須儘快提上日程。
之後,她才能了無牽掛地去完成自己那件必須去做的事。
想到此處,她不由地又加快了幾分速度,歸心似箭。
然而。
玉心並不知道。
一場針對她本體的危機,正在她身軀沉睡之地悄然醞釀,然後爆發。
關於她元神出竅,身軀空置,宛如無主瑰寶的訊息,不知從何處泄露了出去,如同在飢餓的獸群中投下了腥膻的誘餌,吸引了方圓數百裡內眾多感知敏銳,貪婪成性的鬼物。
起初,這些鬼物還忌憚於玉心原本滅境中期的威名,隻敢在遠處窺伺,逡巡不前。
但隨著時間推移,一些膽大妄為之輩開始小心翼翼地靠近,試探。
當它們發現那具散發著強大能量波動的身軀真的毫無反應,如同沉睡的玉像,隻有本能散發的微光護體時,貪婪最終壓倒了恐懼。
一傳十,十傳百。
越來越多的鬼物如同聞到腐肉味的禿鷲,從哀山的各個角落,乃至更遠的地方蜂擁而至,目標直指玉心身軀所在的隱秘山穀。
幾乎在鬼物開始大規模異動的第一時間。
世代居住於哀山,負責守護這片區域的陰家家主陰真,便通過佈置在山中的警戒法陣察覺到了異常。
當他藉助法陣模糊地看清那處山穀外圍已然聚集起黑壓壓一片,鬼氣衝天的景象時,這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家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頭皮陣陣發麻。
「快!召集所有能戰鬥的族人,隨我去禁地山穀!」
陰真臉色鐵青,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
他甚至來不及多做解釋,抓起倚在牆邊的家傳長槍,便率先衝了出去。
當陰真帶著數十名陰家精英弟子,以最快速度趕到山穀入口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隻見原本清幽的山穀,此刻已被濃鬱得化不開的漆黑鬼氣所籠罩,陰風呼嘯,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
影影綽綽的鬼影在其中晃動,數量之多,遠超他們的想像。
粗略一掃,其中氣息最為恐怖的,是一隻漂浮在半空,身形模糊不清,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鬼物。
其能量波動赫然達到了半步滅境的可怕層次。
緊隨其後的,是三隻形態各異,但同樣凶戾的元境中期鬼將。
再往後,則是密密麻麻,等級從A級到C級不等的各種厲鬼和凶魂,數量不下百數。
這等陣容,莫說是他們陰家,便是附近幾個修行家族聯手,恐怕也難以抗衡。
「族長,這...這可如何是好?」
一名年輕的陰家弟子臉色煞白,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握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從未見過如此多的鬼物聚集,那沖天的怨氣和死意,幾乎要壓垮他的心神。
陰真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長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勉強保持著一絲鎮定。
他能感受到身後族人們投來的混合著恐懼與依賴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張或蒼白或堅毅的臉龐,聲音沉凝而有力:
「諸位,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
他坦言,反而讓族人們稍稍安定了一些。
然後他接著開口說道:
「但你們可還記得,山穀中沉睡的那位前輩,前段時間是如何在我陰家瀕臨滅族之危時,出手擊退強敵,救下我等性命的?若非前輩,焉有我陰家今日?」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決絕:
「修行之人,恩怨分明,前輩於我等有再造之恩!」
「如今她身軀有難,元神未歸,我等豈能坐視不理,做那忘恩負義,豬狗不如之輩?今日,縱是螳臂當車,飛蛾撲火,我等也要拚死守護前輩身軀,直至最後一刻,無愧於心,無愧於先祖!」
陰真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族人們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恐懼依然存在,但一股被喚醒的血性與擔當,逐漸壓過了恐懼。
回想起那場浩劫與前輩的援手,再看看眼前鬼氣森森的山穀,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悲壯情懷油然而生。
「族長說得對,我們不能忘恩負義!」
「守護前輩,死戰不退!」
「跟這些鬼東西拚了!」
族人們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眼神中的猶豫和恐懼漸漸被堅定與決然所取代。
雖然他們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形,但那匯聚起來的意誌,卻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無邊的黑暗中頑強地燃燒起來。
山穀內的鬼物顯然也注意到了這群不速之客。
那隻半步滅境的鬼物緩緩轉過身,它冇有具體的五官,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眼睛。
它看著嚴陣以待的陰家眾人,發出一陣如同夜梟啼哭般的怪笑,聲音沙啞而充滿譏諷:
「嗬嗬嗬...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也敢來打擾本座的好事?」
旁邊一隻元境中期的鬼,舌頭耷拉在外麵,陰惻惻地介麵:
「就憑你們這點微末道行,也想阻擋我們?捏死你們,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
另一隻渾身都在流膿的元境中期鬼也發出嘎嘎怪笑:
「正好,我好久冇吃過修行者的魂魄是什麼滋味,就拿你們先開開胃!」
陰真聽著這些毫不掩飾的蔑視與威脅,胸中怒火翻騰,但他知道此刻衝動隻會加速滅亡。
他強忍著怒意,朗聲反駁,試圖爭取時間,或者是在期待奇蹟。
「我們雖然境界低微,不如你們這些鬼物力量強大,但我們懂得感恩,知曉道義!不像你們,隻知掠奪與破壞,毫無廉恥之心!」
「冇錯!一群冇良心的鬼東西!」
一名性子耿直的陰家弟子忍不住出聲罵道。
「想動前輩,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另外一名年輕的陰家弟子也開口附和道。
這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線,徹底激怒了那群鬼物。
「找死!既然你們急著投胎,那本座就成全你們,先解決了你們這些煩人的蒼蠅,再慢慢享用那具完美的身軀。」
半步滅境鬼物冷哼一聲,猩紅的目光陡然變得淩厲。
「殺!」
隨著它一聲令下,原本就蠢蠢欲動的鬼物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嘶吼著、尖嘯著,朝著陰家眾人洶湧撲來。
「結陣,防禦!」
陰真瞳孔猛縮,嘶聲大吼。
陰家弟子們雖驚不亂,迅速靠攏,結成一個圓形的防禦戰陣,符籙的光芒和兵器的寒光交織在一起,迎向了第一波鬼潮的衝擊。
轟隆隆...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陰真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如同出海蛟龍,裹挾著淡金色的家傳法力。
一槍便將一隻撲來的b級厲鬼捅了個對穿,槍身一震,那厲鬼便慘叫著化為黑煙。
但他立刻就被兩隻a級鬼物纏住,槍影翻飛,險象環生。
其他弟子也各施手段。
劍光,刀芒,火符,雷咒...
拚命地抵擋著鬼物的進攻。
不斷有弟子被鬼爪撕開防禦,慘叫著倒下,鮮血染紅了地麵的青草。
戰陣在絕對的數量和實力差距麵前,顯得搖搖欲墜,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
那名半步滅境的鬼物並未親自出手,隻是懸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屠殺,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戲劇。
那三隻元境中期的鬼將則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陰家弟子非死即傷。
陰真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熟悉的族人一個個倒下,心中滴血。
他拚命揮舞長槍,試圖救援,卻被更多的鬼物死死纏住,自身也是多處負傷,左臂被一隻鬼將的利爪劃開,深可見骨,黑氣繚繞,劇痛鑽心。
「難道...天要亡我陰家,亡前輩之軀嗎?」
陰真內心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他帶來的弟子已經死傷過半,剩下的也個個帶傷,法力消耗巨大,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那隻半步滅境的鬼物似乎失去了耐心,它緩緩抬起一隻鬼氣森森的利爪,對準了仍在苦苦支撐的陰真,準備給予最後一擊。
「遊戲該結束了,螻蟻。」
就在那足以碾碎山石的鬼爪即將落下,陰真閉目待死之際。
「鬼物,安敢在此傷人!」
一聲清冷,卻蘊含著滔天怒意與凜冽殺機的嬌叱,如同九天玄冰驟然炸裂,響徹整個山穀。
伴隨著聲音,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極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出現在山穀上空。
來人正是玉心。
她終於趕到了。
她的出現,伴隨著一股遠比那半步滅境鬼物更加凝實,更加浩瀚的冰冷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席捲開來,竟讓原本喧囂混亂的戰場為之一靜。
所有鬼物的動作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驚疑不定地望向空中那道散發著令它們靈魂都在戰慄的氣息的身影。
陰真本已閉目等死,聽到這熟悉又帶著無比威嚴的聲音,猛地睜開眼。
看到空中那張屬於陰蘭卻氣質截然不同的麵容時,這位飽經風霜的家主,竟忍不住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地喃喃道:
「前...前輩,您...您終於回來了...」
那半步滅境的鬼物猩紅的眼眸猛地收縮,死死盯住玉心,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
「喲?身軀的主人終於捨得回來了?倒是省得我們再去尋你!」
它雖然震驚於玉心身上散發出的滅境中期威壓,但仗著己方鬼多勢眾,以及自身半步滅境的修為,倒也並未立刻退縮,反而出言試探。
另外三隻元境中期的鬼將也反應過來,紛紛發出怪叫:
「嘿嘿,回來了正好,連同你的元神一起吞了,定然大補!」
「這具身軀我們要定了,識相的就乖乖交出元神!」
「滅了她的元神,這身軀就是無主之物了!」
玉心懸浮空中,衣袂飄飄,麵容冷若冰霜。
她聽著這些鬼物不知死活的嘲諷,心中並無半分怒氣,隻有一片冰封的殺意。
她神識掃過下方橫七豎八,死狀悽慘的陰家弟子。
以及重傷瀕死,卻依舊試圖掙紮著站起來的陰真,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你們竟因一己貪念,覬覦我的身軀,傷及這些守護我的無辜之人。」
玉心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萬載玄冰的寒意,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鬼物和陰家倖存者的耳中。
「嗬嗬...很好,今日,我便讓你們知道,何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