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突然。
不是太陽升起來、光線一點一點驅散黑暗的那種亮法，而是像有人揭掉了蒙在頭頂上的一塊黑布，光一下子就灌了進來。糊窗紙上泛起了青白色的光，桌椅板凳從黑暗中浮現出輪廓，桌上那截燒殘的蠟燭頭歪在蠟油裏，已經凝固成一灘灰白色的疤。
李牧晟裹著被子坐在長凳上，眼睛還睜著。他一夜沒睡。貓從他的鞋麵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若無其事地舔起了爪子。
掌櫃的不在屋裏。
李牧晟掀開被子站起身，走到門口，發現門閂已經被人拉開了。方木斜靠在門框上，門虛掩著，從門縫裏透進來一線冷冽的晨光。他推開門，走進外麵那條老街。
街還是那條街。木頭閣樓、褪了色的布幌子、坑坑窪窪的青石板路，全都和昨天一模一樣。但光線變了。不是昨天那種昏慘慘的暗黃色，而是一種灰撲撲的、涼沁沁的白，像冬天的早晨，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天已經亮了。空氣裏的檀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濕漉漉的霧氣，從石板路的縫隙裏一縷一縷地往上冒。
掌櫃的站在茶鋪門口，背對著他，仰頭看著街對麵那棟兩層小樓。小樓的窗欞上糊的紙全破了，黑洞洞的視窗裏什麽也看不見。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都沒有先開口。昨晚上蠟燭滅掉之後，掌櫃在黑暗中說“我喝過井水”，聲音像燒紅的炭，到現在還在李牧晟耳朵裏燙著。掌櫃的臉上看不出什麽異樣，還是那張方方正正的臉，法令紋還是那麽深，但他看向李牧晟的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不像提防，倒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就知道會來的人。
“天亮了。”掌櫃的說，聲音比昨晚更啞了。
“天亮了。”
“昨晚上窗戶外頭那個東西，”掌櫃的說，“不是衝我來的。是衝你。”
“我知道。”
掌櫃的點了點頭，然後把身上的灰布長衫攏了攏，轉身朝屋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句：“跟我來吧。”
李牧晟跟著他穿過茶鋪的前廳，掀開一道藍布門簾，走進了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盡頭是一扇小門，門沒鎖，推開就是後院。
院子不大，三麵都是兩層木樓的背麵，牆皮剝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坯。地上鋪的是碎石子，石子縫裏長著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有幾棵已經枯死了，黃焦焦地伏在地上。院子正中間長著一棵棗樹。棗樹很老了，樹幹粗得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得像龜背，裂縫深得能伸進一根手指。樹枝倒是繁茂，密密麻麻地往四麵伸展開去，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的天。枝頭上掛著幾顆去年的幹棗，已經癟了，在晨風裏輕輕晃蕩。
樹下的泥土被人翻過。新翻的痕跡很明顯，土色比旁邊的深，還是濕的，上麵擱著一把生了鏽的鐵鍬。鍬刃上沾著新鮮的泥。鐵鍬旁邊扔著一個布包袱，灰藍色的粗布，紮口敞開著，裏頭露出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最上麵那件是靛藍色的大襟褂子。李牧晟認得這件褂子。昨天那個給他饅頭的老太太，穿的就是這個顏色。
“她來過了。”掌櫃的站在棗樹下，低頭看著那個布包袱，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昨晚上來敲門之前，她先來的這兒。”
李牧晟走近了幾步，蹲下身去看那個布包袱。衣裳疊得很整齊，邊邊角角都壓得服服帖帖，像是臨走前花了很長時間打理的。包袱旁邊用一塊石頭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兩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筆畫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子寫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把紙都戳破了幾個窟窿。
“我走了。這條路我認得。”
底下還有一行，字跡更潦草，像是在發抖：“周掌櫃，別等了。”
掌櫃的蹲在包袱旁邊，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把紙條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條翻過來。背麵什麽都沒有。他把紙條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慢慢地把它壓平，疊好，放進長衫的內兜裏。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很穩當，但李牧晟注意到他疊紙條的時候手指在發抖，指節微微發白。他站起身，從老太太的包袱旁邊走開，繞到棗樹另一側，背對著李牧晟站了一會兒。再轉過來時，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隻是眼眶有些發澀，像是被晨風吹的。
“她是我們這群人裏待得最久的。比我還久。宣統年間就在這兒了。”他把雙手背在身後，十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指節發出極輕微的咯咯聲，麵上卻看不出什麽波瀾，“她給我做過十五年的飯。她總說我欠她一頓餃子。”
沉默了一會兒。棗樹上掉下一顆幹棗，落在碎石子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這條路一直在這兒，”掌櫃的終於開口，下巴朝棗樹下揚了揚，“我隻走過一次。走到頭又回來了。她倒是幹脆。”
“這條路通到哪兒？”
“通到另一個地方。不是你們那邊，也不是我們這邊。是夾在中間的一條路。走過那條路，就徹底離開這口井了。”他把目光收回來，扭頭看著李牧晟，“有人走出去就再也不回來，有人在路那頭看見了他們想看見的東西。但不是誰都能走這條路的。有的人在棗樹下挖了一天一夜也挖不到入口，有的人挖到了，走進去，又原路回來了。”
“她說的別等了，是什麽意思。”
掌櫃的沒有回答。他轉身往屋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才停下，沒有回頭：“我今天就搬走。這鋪子你要是想住，就住著。”
“你去哪兒？”
掌櫃的推開門，走進過道。他的背影在藍布門簾晃動的間隙裏一明一暗，最後消失在茶鋪昏暗的前廳裏。李牧晟聽見他在前廳窸窸窣窣地收拾東西——茶碗碰著茶壺的脆響，賬冊合上的悶聲，椅子推進桌底的摩擦聲。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聲音停了。
李牧晟回到前廳的時候，茶鋪已經收拾過了。方桌擦得發亮，粗瓷茶碗倒扣在托盤裏，煤爐裏的煤灰被掏得幹幹淨淨。賬冊端端正正地擺在櫃台正中央，封麵上壓著一隻沒有合上的鋼筆。櫃台下麵擱著掌櫃的那個舊藤箱，箱蓋已經合上了，搭扣也扣好了。
掌櫃的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裏，一隻手扶著門框，看著外麵那條老街。他的姿勢和剛纔在門口看對麵小樓時一模一樣，但他的肩膀比剛才沉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麽東西。
“周掌櫃。”李牧晟叫了他一聲。
掌櫃的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出奇。“我不姓周。”
“那你姓什麽？”
掌櫃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嚼一個很苦的藥丸子。“記不清了。十一年前還記得，後來就忘了。這茶鋪叫老周茶鋪，我就姓了周。”他提起了藤箱，跨過門檻，站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晨光照在他的灰布長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要是碰到一個叫大偉的，”他說，“告訴他——他媽在找他。”
說完他提著藤箱往巷子深處走了，佝僂的背影和來時一樣實在，鞋底拍在濕石板上，啪嗒啪嗒響。走了十幾步，拐進一條小巷，看不見了。
李牧晟站在茶鋪門口目送他走遠，然後轉身回到後院。貓蹲在棗樹下，正用前爪撥拉一顆幹棗。棗子在碎石子上滾來滾去，貓追著它跑，跑兩步撥一下，跑兩步再撥一下，像個不知疲倦的傻孩子。看見李牧晟走過來，它抬起頭，叼起幹棗，小跑到他腳邊，把棗子放在他鞋麵上。
“你還挺會自娛自樂。”
他彎腰撿起幹棗，在手裏轉了轉。棗子的皮已經皺了，但果肉還沒幹透，捏上去有點軟。他把棗子揣進兜裏，在棗樹下站定。樹下的泥土鬆軟潮濕，腳踩上去能感覺到一種微微的彈性，像是底下埋著什麽東西。鐵鍬還插在土裏，鍬刃上的泥已經幹了。他在鐵鍬旁邊蹲下來，用手指挖了一下泥土。
很鬆。土裏混著細碎的石灰粒，和昨天他在照壁底下摳過的那種一模一樣。他繼續往下挖，土越來越濕，越來越涼，指尖碰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他把浮土扒開，露出一塊青石板。石板不大，二尺見方，邊緣被磨得很光滑，中間刻著一個圓形的凹槽，大小正好能嵌進一隻拳頭。
他兜裏的石頭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那種暖手寶似的溫熱，是一種很有目的的熱——隻熱了一瞬，像有人拿打火機在他大腿上燎了一下，立刻就收回去了。李牧晟把石頭掏出來，放在掌心裏。藍光在裂紋裏流轉，節奏比之前快了很多，不再是慢悠悠的一起一伏，而是急促地、近乎興奮地跳動著，像心髒在劇烈跳動。
石頭在發燙。不是幻覺。他把它攥在手心裏，能感覺到熱量從掌心一直傳到手腕。他看著青石板上的凹槽，又看了看手裏的石頭，心裏頭忽然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他把石頭放進了凹槽裏。嚴絲合縫。石頭嵌進去的一刹那，藍光從裂紋裏迸出來，沿著凹槽的紋路往四麵八方蔓延，像有人往青石板上倒了一瓶發光的墨水。光線爬到石板邊緣之後沒有停，繼續往上爬，在半空中織成了一道門。
說是門，其實沒有門框，也沒有門扇。就是一道光，豎在棗樹底下，半透明，邊緣微微波動，像是一掛被風吹動的藍色瀑布。光幕裏頭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層一層的藍色在流動，從深處往表麵翻湧。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餿味，也不是廚房裏的肉香。是鐵鏽味。很濃的鐵鏽味，像是生鐵在水裏泡了很多年之後撈上來，放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那種味道。
貓往後退了兩步，尾巴蓬了起來。它對著那道光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翅膀根部的毛都豎起來了。但它沒有跑。它退了兩步之後又往前邁了一步，仰頭看了看李牧晟，像是在等他先走。
李牧晟站在光幕前頭，心裏也打起了鼓。他想起掌櫃的說的那句話——有人在路那頭看見了他們想看見的東西，有人走進去又原路回來了。還有那個老太太在紙條上寫的最後一行字——“別等了”。又想起昨晚上窗外他媽的聲音，真得不能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他腦子裏最軟的那塊地方做成的鑰匙，差一點就把他的腿從床上撬動了。這條路，出去的人也許真的看見了什麽。看見的是真還是假，他不知道。但他想起了他表弟大偉。想起那個穿校服的少年站在井邊，嘴唇幹裂，眼窩深陷，翻來覆去地說同一句話。他手裏那塊校徽上寫著“第九中學”。他記得大偉唸的是九中。
李牧晟深吸一口氣，把貓從地上撈起來，塞進懷裏。貓在他懷裏蜷成一團，把腦袋埋進他的肘彎裏，不動了。
“走吧，”他說，“我倒要看看，這條路能通到哪兒。”
他邁步走進了那道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