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話音剛落，窗外那條昏慘慘的老街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墨，眨眼間就黑了下來。
不是天色漸晚、華燈初上的那種黑，而是一口氣吹滅了所有光。街麵上那些昏黃的、不知從哪兒來的光，像是被人從源頭上掐斷了。青石板路、木頭閣樓、褪了色的布幌子，全都沉進了一片濃稠得幾乎能用手捧起來的黑暗裏。
李牧晟站在茶鋪門口，往外探了半個身子。街上那些人——那些掌櫃說的“早就不是人”的東西——在黑暗降臨的一刹那，全都停下了腳步。不是驚恐地停下，而是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抬起的腳懸在半空，擺動的胳膊僵在身側，整個人定格在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姿勢上，然後被黑暗一點一點地吞進去，連輪廓都融化了。
整條街像死了。連風都不颳了。
掌櫃的從他身後伸過一隻手，把他拽了回來，反手把門關嚴實了。門閂是一根手腕粗的方木，掌櫃把它架在門框兩邊嵌著的鐵槽裏，又拍了拍，確認架穩了。
“看見了吧，”掌櫃的從門縫裏往外瞄了一眼，轉過身來，那張方方正正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表情。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麽，“白天是人的地方，晚上就還給別的什麽東西了。”
“什麽東西？”
掌櫃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角落裏，彎腰從煤爐底下摸出半截蠟燭頭，湊著爐子裏殘餘的火星子點燃了。燭光很弱，隻夠照亮三四步遠的地方。燭芯劈啪響了一聲，蠟油順著燭身往下淌，在掌櫃的手指上凝成了一層半透明的殼。
“這屋子晚上不留外人，”掌櫃把蠟燭立在桌上，抬起眼看了李牧晟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裏的貓，“今晚破個例。不過有句話我講在前頭——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別出去。不管是誰敲門，都別開門。就算是你親娘在窗外喊你的名字，也別答應。”
李牧晟點了點頭，在靠牆角的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貓從他懷裏跳下去，在茶桌底下轉了一圈，最後蜷在他的鞋麵上，把尾巴蓋在鼻子上。它似乎比在巷子裏安穩了不少，喉嚨裏發出細細的咕嚕聲。
掌櫃的從櫃台後頭抱出兩床薄被，一床丟給李牧晟，一床自己裹在身上。被麵是藍底白花的土布，洗得發白了，邊角處打著幾塊補丁，針腳密密實實。李牧晟把被子抖開，聞到了一股樟腦丸的味道，和他小時候家裏衣櫃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茶鋪裏安靜了一陣。燭火在桌上微微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兩條扭曲的黑布貼在牆壁上。掌櫃的坐在他對麵那桌，弓著背，雙手攏在袖子裏，下巴埋在領口，隻露出一雙眼睛在燭光裏忽明忽暗。
“你來這兒十一年了，”李牧晟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就沒想過離開？”
掌櫃的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晟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慢慢地開了口，語調像在講一件跟自己不相幹的事。
“來的時候，我以為這是個誤入的地方。過幾天就能出去。過了幾個月，發現不對。過了一年，還在找路。過了三年，不找了。”
他頓了頓。蠟燭爆了一個燈花，他的影子在牆上猛地一跳。
“第五年，我找到了出去的路。”
李牧晟坐直了身體。
“那條路還在。就在客棧後院的棗樹底下。這些年我眼睜睜看著不少人走那條路出去，有的走出去就不再回來了，也有走出去又轉回來的。轉回來的，比走出去的還慘。”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燭火。火苗在他指腹上舔了一下，他像不覺得燙似的頓了頓，才收回來。
“轉回來的人，眼睛裏什麽東西都沒了。也不說話，也不認得人，就在街上找個角落蹲著，過不了幾天就化了。”
“化了？”
“化了。”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掌櫃的聲音忽然輕得像一聲歎息，“整個人一點一點地褪色，腿先沒了，然後是身子，最後剩下腦袋，擱在地上跟個爛瓜似的，還能動嘴皮子，但什麽也說不出來了。然後就那麽沒了。地上連個印子都不留。”
李牧晟低頭看著蜷在鞋麵上的貓。貓睜著一隻眼，黃色的瞳孔反射著燭光，亮得像一粒小小的銅錢。
“那你不走？”
“我還有個念想。”掌櫃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等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掌櫃沒有回答。他把視線轉向窗外。糊窗紙被夜風輕輕吹動，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吹著蠟燭搖搖欲滅。外頭隱隱約約有些聲響，遠處先是幾聲零星的狗叫，後來是小孩的哭嚎，哭兩聲停了，過一小會兒又哭起來。後來哭的聲音也從稚嫩變成了沙啞，全變了調，像是有人把好幾個人的哭聲剪碎了再拚在一起，怎麽聽都不像是從活人的嗓子眼裏發出來的。
蠟燭的火苗在風裏歪了歪。李牧晟看見掌櫃握住茶杯的手指忽然收緊了，指節一節一節地繃起來，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動。但他沒有扭頭去看窗戶，隻是壓低了聲音說了句：“別往心裏去。那些東西，每晚都要鬧一陣，鬧累了就消停了。”
他話是這麽說，但他的手指一直沒鬆開。
夜很長。
李牧晟裹著被子坐在牆角，耳邊是窗外斷斷續續的怪聲。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有人在遠處一遍又一遍地喊一個名字，也有時什麽聲音都沒有，隻有風搖動糊窗紙的那種窸窣聲。
他想起小時候，夏天晚上在院子裏乘涼，聽鄰居家收音機裏放評書。有一段講西天取經，說白虎嶺上有個白骨夫人，能化人形。他聽到半夜不敢去上廁所，憋了一宿。那時候他安慰自己說反正都是假的，不怕。
可現在他沒法這麽安慰自己了。因為他連眼前這個地方是不是真的都分不清。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過去的時候，窗外的風聲忽然變調了。不是那種嗚嗚咽咽的呼嘯，而是變成了一個有形狀的聲音。有人在唱歌。女人的聲音，唱的不是曲子，沒有旋律，隻是一句反反複複的哼哼，像哄孩子睡覺時的那種呢喃，又像裹腳布一層一層地往腳上纏，越纏越緊，纏得人心裏頭發悶。
李牧晟猛地睜開眼。貓也醒了。從鞋麵上站了起來，脊背上的毛根根炸起，尾巴蓬鬆得像一把雞毛撣子。它對著窗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掌櫃的臉上掠過一道極快的抖，像是忍痛時眼皮不自覺跳動的那種，隻是他的抖動從嘴角一路扯到耳根，半張臉的皮肉都跟著微微牽動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右手——那隻手不知什麽時候握成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響。他把手壓在自己膝蓋上，一點一點地把它攤平，像是在馴服一隻不聽話的活物，末了才站起身走到窗前，用身子擋住窗戶，聲音粗糲，語速也比剛才快了不少。
“別聽。”
歌聲沒有停。它從窗外滲進來，不是從耳朵裏進去的，倒像是直接從骨頭裏鑽進來的。李牧晟覺得自己的後腦勺又開始發麻了，比在巷子裏那次更厲害，麻得他整個頭皮都在發緊。懷裏的貓叫得更大聲了，聲音尖得幾乎刺耳。
他兜裏的石頭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涼。是熱。像是有人把一塊燒溫了的鵝卵石塞進了他的口袋。李牧晟把手伸進兜裏，指尖碰到石頭的一刹那，窗外的歌聲忽然停了。不是慢慢消失，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掐斷了，像是有人拿剪刀哢嚓一下剪斷了琴絃。然後安靜了。真正的安靜，連風聲都沒有的安靜。
掌櫃還站在窗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臉色在燭光裏顯得很蒼白，額頭上有幾粒細密的汗珠，正拿袖子緩緩地擦去。他剛想說句什麽，話語被一陣敲門聲堵了回去。
那敲門聲很輕，不是用拳頭捶的，是用手指輕輕叩的。叩三下，停一下，又叩三下，規規矩矩，客客氣氣，像是客棧打烊後來的一個遲到的客人。
“周掌櫃，開門哪。”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縫裏擠進來。李牧晟認得這個聲音。是那個給他饅頭的老太太。
“周掌櫃，我知道你在裏頭。開門吧，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你最愛吃的棗糕，剛出鍋的，還燙著嘴呢。”
掌櫃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外麵那個東西，”他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嘴巴撬開，“叫的不是我。是你的名字。”
門外的聲音停了片刻，然後又響了起來。這回不是老太太的聲音了。
“牧晟。”
李牧晟渾身一震。這是他媽的聲音。
“牧晟，開門。媽回來了。你二姨那邊沒事，大偉也好著呢。媽給你帶了餛飩，你最愛吃的那家。快開門，涼了就不好吃了。”
聲音很真。每一個字都很真。語調、咬字、尾音往上挑的那個習慣，全都跟他媽一模一樣。他甚至能想象出他媽站在門口的樣子——圍裙還沒解，手裏提著塑料袋，袋子裏是兩碗打包的餛飩，臉上帶著那種看到兒子纔有的笑。
他的膝蓋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像是身體想要站起來，被腦子強行按住了。又動了一下，這回更強烈了，是那種肌肉記憶深處的東西在發號施令，不需要經過大腦。
掌櫃按住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骨節硌得他肩胛骨微微發疼。他低頭看見掌櫃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攥得發白，那不是一個正常人按住別人時會用的力道。
“別動。”
他壓低了聲音，然後轉向門口，粗聲粗氣地說：“你走吧。這裏沒你要找的人。”
門外的聲音停了。
然後是一聲歎息。很輕，很短，但李牧晟聽得清清楚楚。不是遺憾的歎，也不是失望的歎，倒像是鬆了口氣。好像門外那個東西並不在乎他出不出來，它隻是來確認一下他在不在。
“蠟燭快滅了。”李牧晟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句話。但話音未落，桌上的蠟燭就真的滅了。不是風——屋裏一絲風都沒有。是燭芯自己塌進了蠟油裏，火苗閃了最後一下，然後徹底熄了。
黑暗湧進來，像有人往這間屋子裏倒了一盆看不見的墨水。
在蠟燭熄滅前的最後一瞬間，李牧晟看見了掌櫃的臉。那張臉在微弱的燭光裏閃過，顴骨的輪廓、眼窩的陰影、嘴角邊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在那一刻忽然變得不像是掌櫃本人。不是變了一個人，而是那張臉底下似乎還有一張臉，正在拚命往外掙。底層那張臉和掌櫃的眼角眉梢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輕，眼神裏不是疲憊，而是一種極深的、被壓了很久的難過。
燭光滅了。一切都沉進黑暗裏。
黑暗中，他聽見掌櫃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嘶啞，低沉，像是嘴裏含了一塊燒紅的炭。
“那口井裏的水，”他說，“我喝過。”
然後他不再說話了。黑暗中隻有貓的咕嚕聲，和遠處若有若無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時歎氣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