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晟從光裏走出來的時候，腳底下踩到的是鐵。
不是鐵板，不是鐵皮，是整個地麵都是鐵打的。鏽紅色的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焊疤和鉚釘，像一條巨大的舊船的甲板，往四麵八方鋪展到看不見盡頭。每一塊鐵板之間的接縫處都滲出暗褐色的液體，不知是水還是油，在腳下積成一小窪一小窪的，映著頭頂上冷白色的燈光。
他把腳從一窪液體裏抬起來，鞋底拉出一道黏糊糊的絲。
沒有天空。頭頂上是另一塊鐵板，比地麵更高、更大、更厚，像一口倒扣的鍋蓋把整個天地都罩住了。那鐵板上密密麻麻地掛著燈管，不是日光燈那種柔和的白，是一種慘淡的、帶著微微藍調的白，一盞連著一盞，一盞挨著一盞，整整齊齊，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燈光照在鐵地麵上又反射上來，晃得他眼睛發酸。
空氣裏彌漫著鐵鏽味。和棗樹底下聞到的如出一轍，隻是更濃，更嗆，像是整個空間都被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裏漚了很多年。李牧晟抬手掩住口鼻，把懷裏還在發抖的貓往深處按了按。貓的尾巴從他指縫裏翹出來，炸成一團。
身後那道光還在，懸在半空中，邊緣微微波動。他回頭看著它，記住了它的位置。掌櫃的說過，有些人走進去又原路回來了。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但記住路總沒錯。
他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走了大約一百來步，鐵地麵上開始出現別的東西。最開始是一個扳手，兩尺來長，鏽得不成樣子，擱在一個幹涸的油漬印子上。然後是半截鐵鏈，鏈環粗得像他兩根手指並在一起，斷口處不是被利器切斷的，倒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兩頭硬生生扯斷的，鐵茬子往外翻著。再往前走，鐵鏈越來越多，有的盤成團，有的拖在地上拉成一條蜿蜒的曲線，還有的纏繞在一個倒在地上的鐵架子上，鐵架子底下壓著一隻解放鞋。鞋還很新，鞋底的花紋還沒磨平，鞋口朝上，裏頭空空的。
他走過去，彎腰把那隻鞋撿起來。鞋裏頭有半截鞋墊，鞋墊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片，疊成小方塊。他把紙片展開，上頭隻有一句話：“他們說了，自願的，就是合法的。”字跡很用力，把紙都戳穿了，有幾處筆畫被手指抹花了，墨跡糊成一團。
李牧晟把紙片疊好放進兜裏，把那鞋輕輕放在鐵架子旁邊。繼續往前走。鐵地麵開始有了坡度，微微往上傾斜，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費力一些。腳下的鐵板也不再是平的，多出了很多凸起的鋼條、凹下去的地槽、還有從地麵忽然冒出來的鐵管子，管口張著，像一根根被鋸斷的煙囪。他得一邊走一邊注意腳下，時不時還得側身在兩根鐵管子之間擠過去。
就在他側身擠過一對並排的鐵管時，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不是爆炸，不是炮擊，倒像是有什麽東西啟動了，鐵板底下嗡嗡地震，震感從他腳底傳上來，沿著小腿肚子往上爬。緊接著，頭頂上的燈管閃了一下，滅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在那滅掉的一瞬間，他看見遠處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不是燈光，是火光。
他往那個方向走去。繞過七八根冒著蒸汽的鐵管，又跨過一道半人高的鋼條門檻，麵前忽然開闊了。
是一個巨大的鐵鑄廣場。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高爐，高得仰頭也看不到頂，爐身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管道，管道裏流淌著橘紅色的液體，發出沉悶的轟隆聲。高爐四周散落著無數的鐵砧、鐵錘、鐵鉗，還有成堆成堆的鐵錠，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磨得四四方方。廣場的地麵上到處是深深淺淺的凹痕，像是被重物一遍一遍砸出來的。而在高爐底座上，用白漆刷著三個大字：“自願區。”字跡很不講究，像是拿拖把蘸了油漆隨便抹上去的，白漆順著鐵板往下流淌，凝固成一條條僵硬的淚痕。有些人影在鐵錠之間穿梭走動，都穿著清一色的灰藍色工裝，肩膀和膝蓋處打著同色的補丁，是統一發放的製式服裝。工裝背後印著編號，編號的格式是“ZM-”後麵跟三個數字，和在井邊牆上刻的那些編號如出一轍。那些人走路的樣子很奇怪。不是慢，是齊。每一步邁出去的幅度都差不多，手臂擺動的角度也差不多，像是一群被同一個節拍器驅動的人偶。
李牧晟走進廣場，鐵錠堆裏忽然爬出一個人。那人雙手撐地，兩條腿拖在地上，從兩摞鐵錠之間一點一點地蹭出來，像是腿不能走了。他倒沒有像無家可歸的人那般抓著人討吃的，隻是在他經過鐵砧時微微抬起頭來，臉頰上新愈的燙傷還泛著不正常的紅肉色。他很熟練地讓開從高爐方向過來的一行拖車，拖著腿退到一旁，等鐵輪碾過凹槽的噪音漸漸散了，才仰起臉朝李牧晟擠出一個笑。他伸手往廣場東邊指了指，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往前走第三棟，有人會問你手續的事。”
李牧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廣場東邊確實有幾棟鐵皮房子，矮矮地貼在鐵地麵上，像是臨時搭建的工棚。他道了聲謝，往那個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又碰上一個正在收工的工人。是個中年女人，短發，耳根上有道舊傷疤，正蹲在路邊把散落的鐵屑往一個鐵桶裏撿。她撿得很慢，每一撮鐵屑都要在手指間撚一撚，挑掉混在裏頭的石子，再把鐵屑放進桶裏。鐵桶旁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為人民服務”，和老井邊老太太擱下的那個一模一樣，隻是缸子口豁了一個小口子，瓷麵磕掉了指甲蓋大的一塊。她用那隻豁了口的缸子從旁邊的水桶裏舀了半缸水，輕輕放在李牧晟腳邊，又繼續蹲回去撿鐵屑，一麵撿一麵說：“來幹活的吧？趁還沒響鈴先去登記。要是過了三輪點名還不在冊子上，就要多罰兩班轉爐了。”她說著轉過頭來，正眼看了李牧晟一眼，眼神不是冷漠，隻是動作慢吞吞的，像是每一下都要從骨頭縫裏往外擠力氣，但勸他快走的語氣是真切的。
李牧晟謝過她，繼續往鐵皮房子走。越是靠近，耳邊的轟隆聲就越響。高爐在吼。不是機械運轉時那種均勻的嗡嗡聲，而是一種有節奏的、一起一伏的悶響，像是爐子裏麵有什麽活物在呼吸。
鐵皮房子的門都是推拉式的，每一扇門上都貼著一張紙。紙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列印的，有手寫的，還有的是用炭條直接寫在門板上。他挨個看過去。第一扇門上寫的是：“轉爐三班已滿，勿再報名。”第二扇門上寫的是：“原料分揀區需五人，先到先得。”第三扇門上寫的是：“今日評級，自備工具。”寫這幾個字的人大概是個暴躁脾氣，炭條戳斷了兩根，斷口還嵌在門板的木紋裏。
他走到第四扇門前。這扇門上掛著一塊鐵牌子，鐵鏽斑駁，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登記處”。門沒鎖，他從推拉門側邊的縫隙裏伸進手指，把門往旁邊一拉，跨了進去。
屋裏很窄。隻有一張鐵桌，一把鐵椅。鐵桌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瘦得顴骨高聳，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一圈一圈的螺紋從鏡片中心往外擴散。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胸口別著一支鋼筆，麵前攤著一本厚得能當磚頭使的登記冊。登記冊的紙頁已經泛黃了，邊邊角角被翻得捲了起來。他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抬。
“名字。”他說，語氣平得像鐵板。
李牧晟還沒開口，那男人已經提起鋼筆，在登記冊空白的一行上先填了幾個字。李牧晟瞟了一眼，他寫的是日期——“ZM-247期”。這個編號他看著眼熟。在廢墟的戰場上，倒在他麵前的那個四條腿鐵殼怪物身上印的就是“ZM-247”。在井邊的刻字裏，也有好幾個人刻的是“ZM”開頭的編號。
“名字。”男人又問了一遍，鋼筆懸在紙麵上方，墨水滴在紙麵上洇開了一小塊。
“李牧晟。”他說。
鋼筆落下，沙沙地寫。寫完名字，男人抬起頭來，從眼鏡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小，眼白多，瞳孔像兩粒黑豆。
“自願的嗎？”
“什麽？”李牧晟一下沒反應過來。
“來這兒幹活，是你自願的嗎？”男人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問一個必須走完的流程，“自願的，就簽個字。不是自願的，也簽個字——我們會把你安排到自願為止。”
他說後半句的時候嘴角動都沒動，像是說慣了的套話一樣。
李牧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攤在桌上的登記冊，紙頁的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被劃掉了，劃的是一條粗粗的紅線，從頭到尾，像是要把那個名字從紙上徹底抹去。有幾個名字後麵的備注欄裏寫著字——有的寫“轉爐”，有的寫“分揀”，有的寫著“已注銷”。而最後這個“已注銷”和那幾個被紅線劃掉的名字，數目對得上。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用工合同。那是他念大二的時候，有個暑假想打工，去了一家電子廠。簽合同之前，帶他的工頭也是這麽問的——“自願的，就簽個字。”那時候他沒多想就簽了。後來才知道，那家廠三個月沒發工資，工人去討薪，人事部拿出一疊合同，說是你們自己簽的字。他媽勸他把那份合同燒了，說留著不吉利。他當時隻是隨手把它塞進抽屜裏，後來一直沒去動過，也忘了這回事。但那句話他一直記著。和眼前這人說的，幾乎一個字都不差。
他伸手去拿鋼筆，指尖剛碰到筆身，兜裏的石頭忽然燙了一下。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燙，像有人拿煙頭在他大腿上按了一下又迅速移開。他手一抖，鋼筆啪嗒一聲掉在鐵桌上，墨水濺出來，在登記冊上洇開了一個藍色的汙點。
與此同時，腳下的鐵板猛地一震。不是高爐那種有節奏的震動，而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下呻吟了一下的那種震動。頭頂的燈管閃了閃，又閃了閃，然後滅了三盞。屋裏霎時暗了一塊，影子在牆上變了形狀。
遠處傳來一聲慘叫。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的聲音攪在一起，像是一整個車間的人同時喊出了聲。慘叫聲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高爐的轟隆聲蓋過去了。
眼鏡男沒有回頭看。他隻是從桌上撿起鋼筆，用袖口擦了擦筆杆上的墨水，重新遞給李牧晟。窗外有人跑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咣當一聲，像是鐵錠砸在了地上。又有幾個人跑過去，腳步聲更急。然後有人在遠處敲響了警鈴，不是火警那種急促的警鈴，而是一種低沉的、悶悶的鍾聲，一下一下，不急不緩，敲了七下，停了。
眼鏡男朝門口望了一眼，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七號爐出了點情況。”他說，“最近那邊不太好弄。不過隻要你按時上工，該歇的時候歇，該幹的時候幹，不會輪到你頭上。”
他把鋼筆往李牧晟麵前推了推，動作是客氣的，但推的方向毫不含糊。登記冊上空白的那一行還在等著。墨水的汙跡還在慢慢洇開，像一隻藍色的眼睛在紙上緩緩睜開。
李牧晟站著沒動。貓從他懷裏探出腦袋，對著眼鏡男嘶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