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牌上的字跡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藍光,和兜裏那塊石頭裂紋裏的光是一個顏色。
李牧晟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晌。黃粱路。他在腦子裏把記憶翻了個遍,這座城市確實沒有這條路。但他記得這兩個字。黃粱一夢。說的是呂洞賓在邯鄲道上遇見個叫盧生的窮書生,借他一個瓷枕睡了一覺。夢裏頭中進士、做宰相、享盡榮華富貴,醒來才發現客棧的黃粱米飯還沒煮熟。
一枕黃粱。一夢浮生。全都是假的。
“這倒應景。”他說。
他這會兒可不就像是在做夢嗎,從那個打仗的廢墟開始,到掛滿鐵鉤的廚房,再回到這個似是而非的老家。一重夢套著一重夢,醒了一層還有一層,跟剝洋蔥似的,也不知道剝到最後能剩下什麽。
懷裏的貓動了一下,把腦袋從他肘彎裏探出來,朝著岩洞深處抽了抽鼻子。李牧晟順著貓的目光往前看。路牌底下緊挨著一道岩壁,壁上有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口子。口子邊緣的石頭被磨得發亮,像是常年有人從這裏進進出出。
他側著身子從窄口子擠進去。岩石涼冰冰地貼著他的背和胸口,擠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貓在他懷裏不安地扭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貓的腦袋,繼續往前挪。
約莫挪了二三十步的工夫,眼前忽然一亮。
他從岩縫裏鑽出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
這街說不上來是什麽年代的。路是青石板鋪的,被車馬碾了幾百年似的,石板麵上全是裂紋和凹陷,凹陷處積著一汪汪渾水。街兩旁的房子大多是兩層的小樓,磚木結構,屋簷低低地壓下來,簷下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幌子上寫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窗欞是木格子糊紙的,好幾家的窗紙破了窟窿,風一吹就嘩啦啦響。
整條街籠罩在一種黃昏的光線裏。不是太陽落山那種金光燦爛的晚照,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昏慘慘的暗黃色,像一張放了幾十年的舊報紙的顏色。他抬頭找天,天上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雲,隻有一片灰撲撲的穹頂,光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空氣裏飄著一股甜膩膩的香味。不是餛飩攤那種飯菜香,這香味更衝,像是誰家在燒香拜佛,混著檀香和紙錢燒過之後的焦糊味。
街上有人。
不是到處都是人。稀稀拉拉的,隔十幾步纔有一個。這些人走路的姿勢看著跟活人沒什麽兩樣,但李牧晟總覺得哪裏不對。他站在街口看了一陣,才琢磨出不對的地方——這些人走起路來沒有聲音。青石板路麵上有積水,人踩上去應該有水花濺起來的聲響,應該有鞋底拍在濕石板上那種啪嗒啪嗒的動靜。但什麽都沒有。整條街安靜得像一幅畫,畫上的人在走動,但畫本身是啞的。
他正看得出神,背後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這一下拍得不重,但李牧晟差點沒跳起來。他猛地轉身,懷裏的貓也炸了毛,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
拍他的是個老太太。老太太個頭不高,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大襟褂子,頭發花白,用一根銀簪子綰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但兩隻眼睛很有神,不是那種渾濁的老人眼,是亮晶晶的、帶著一股精明勁兒的光。
“小夥子,”老太太說,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木板,“你是新來的吧。”
李牧晟往後退了半步,把貓在懷裏抱穩了,才點了點頭。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從他那件撕了下擺的襯衫一路掃到他沾滿灰的鞋尖,最後落在懷裏那隻裹著碎布的貓身上。她看見貓,眼神忽然亮了一下,然後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你還沒吃過東西吧?”她問。
“沒有。”李牧晟老實回答。
老太太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像脖子有點僵。她伸出幹枯的手往街東頭一指:“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往右拐,有家客棧。客棧後院有棵棗樹,樹下埋著東西。”她把話打住,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想什麽。過了片刻,她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李牧晟手心裏。
是個饅頭。白麵饅頭,還帶著熱氣。
李牧晟低頭看著手裏的饅頭,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饅頭的香氣鑽進鼻子裏,是那種老麵頭發出來的微微帶酸的麥香,和他小時候在學校門口早點攤上買的一模一樣。
“這是——”
“拿著吧。”老太太擺了擺手,轉身就走。她走路的姿勢和街上其他人不一樣,腳步聲很實在,鞋底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李牧晟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拐進一條小巷,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裏。
他又低頭看了看饅頭,心裏頭犯起了嘀咕。就在不到半個時辰前,他在那口水井邊的牆上看見了那句刻字——“別信巷子裏的餛飩。”那碗餛飩他沒碰。可現在換了饅頭,還是街上的活人給的,老太太看著也不像是假的。
他把饅頭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掰開一小塊看了看。裏頭是白生生的麵瓤,什麽餡都沒有,就是實打實的饅頭。
貓忽然伸出爪子扒拉他的手,把那一小塊饅頭從他指縫裏撥拉下去,掉在地上。
“你幹嘛?”
貓仰頭看著他,喉嚨裏咕嚕了一聲。
李牧晟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饅頭,又看了看貓的眼睛。貓的瞳孔縮成一條縫,耳朵向後抿著。他想起他媽說過的話——貓看得見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把饅頭收起來,沒吃。
他把老太太指的路記在心裏,但沒有往東走。他往西走了。那老太太雖然看著不壞,但在這種地方,他決定誰都不信。走了大約小半盞茶的工夫,他在街邊看見一家門臉不大的鋪子。門口沒掛幌子,隻在門楣上釘了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頭用墨水寫了“老周茶鋪”四個字。墨水早褪了色,字跡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門是半掩著的,從門縫裏飄出一股茶香。不是那種高階茶葉的清香,是路邊大碗茶攤子上最便宜的高末泡出來的味道,苦裏帶著一點點回甘。這味道讓李牧晟忽然想起了他爺爺。他爺爺活著的時候最愛喝這種高末,說它雖不是好茶,但最解渴。
他推門走了進去。
茶鋪裏頭不大,擺了三四張方桌,桌上擱著粗瓷茶碗。角落裏燒著一隻煤爐,爐子上坐著一把被煙火熏得黢黑的鐵壺,壺嘴正突突地冒著白氣。
櫃台後頭坐著一個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方臉,短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他正低著頭翻一本賬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喝茶?”
“喝茶。”李牧晟在一張方桌前坐下。
掌櫃的放下賬冊,從櫃台上取了一隻粗瓷碗,走到煤爐前提起鐵壺,衝了一碗茶端過來。茶水是深褐色的,茶渣子在碗底打著旋。
“多少錢?”
“不要錢。”掌櫃的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我這茶館不收錢。”
李牧晟看了他一眼。掌櫃的長了一副老實人的麵相,嘴角兩邊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像是常年抿著嘴不說話的人。他的手指很粗,關節處全是老繭。
“為什麽不要錢?”
“因為這地方的錢沒用。”掌櫃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剛從巷子裏出來吧。”
“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還有井水的味道。”掌櫃的把茶碗擱在桌上,抬起眼看著李牧晟,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常見的事,“那口井裏的水,別喝。喝了井水的人,就再也出不去了。他們會變成街上那些東西。”
“什麽東西?”
“你以為他們是人?”掌櫃的朝窗外揚了揚下巴,語氣淡淡的,不像是在說一件多要緊的事,“他們早就不是了。那條巷子是好幾個地方拚在一起的。你看見的那個餛飩攤,是三十年前的。那個砸貓的,不知道從哪個年頭跑出來的。那個拔草的,也是。井把他們吸進來,喝了水,就忘了自己是誰,隻記得一件事——他們一輩子幹得最多的事。那個拔草的,活著的時候大概是個園丁。那個砸貓的,大概是個屠戶。他們隻會幹這個了。你讓他幹別的,他不會。他也不記得自己還會別的。”
李牧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很苦,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然後又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你怎麽知道的?”
“我在這裏待了十一年,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掌櫃的歎了口氣,“也有人待得比我還久。街上有個磨刀的老劉,宣統年間就在這兒了。還有個挑糞的張老三,誰也不知道他幾時來的,隻知道井邊刻字的那些人,有一半的字是他刻的。”
李牧晟想起了牆上那些字。欠錢的,想家的,咒罵老天爺的,還有“李牧晟來了”。他本來想問掌櫃的認不認識那個刻他名字的人,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改口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條巷子裏的人——”他頓了頓,“有沒有一個叫大偉的?十六七歲,瘦瘦的,穿一件九中的校服。”
掌櫃的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記憶裏搜尋。過了好一陣,他搖了搖頭。
“沒見過。不過每天落到這地方的人成百上千,我不可能每個都見過。”
“成百上千?”
“你覺得這條街上才幾個人,是吧?”掌櫃的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看著李牧晟,“你看到的隻是這條街。這條街隻是最外麵的一層。往巷子深處走,每一條巷子都不一樣。有的通到你認識的地方,有的通到你不認識的地方,還有的通到連我也不認識的地方。每時每刻都有人從井裏掉進來。有的人喝了水,就再也出不去了。也有的人沒喝水,但你見過幾個沒喝水的人走出去的?我沒見過。”
李牧晟沉默了一陣。茶碗裏的茶湯涼了,茶渣沉在碗底,一動不動。貓從他懷裏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他低頭摸了摸貓的腦袋。
“那你呢?”他問,“你喝過井水沒有?”
掌櫃的沒回答。他把視線從李牧晟臉上移開,看著窗外那條昏黃的老街。方方正正的臉在暗處顯得又瘦又長,顴骨比剛纔看起來更高了些,眼窩也更深了些。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幹。
“天快黑了。”掌櫃的站起身,端起李牧晟麵前那碗沒喝完的茶,連碗帶茶一塊兒收走了。他背對著李牧晟,把茶碗放進水槽裏,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
“別在街上過夜。”他說,頭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