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攤的老闆不在。
那口大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湯色熬得發白,跟李牧晟記憶裏分毫不差。鍋邊的案板上擱著一排包好的餛飩,麵皮上撒了薄薄一層幹粉,整整齊齊碼著,像是剛包的。蜂窩煤爐子燒得正旺,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周圍的青石板地一明一暗。
但沒有人。井台邊上空蕩蕩的,隻有風從巷子深處灌進來,吹得爐子上的火苗晃了兩晃。
李牧晟在餛飩攤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案板。案板是涼的。他低頭看爐子裏的蜂窩煤,煤塊燒得通紅,手伸過去卻感覺不到熱氣。
“又是假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貓在他懷裏動了一下,把腦袋從他肘彎裏探出來,朝著巷子深處抽了抽鼻子。
李牧晟順著貓的目光往前看。巷子在餛飩攤這兒到了盡頭,再往前是一道一人多高的青磚照壁。照壁上的石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磚縫,磚縫裏長著一叢枯黃的狗尾巴草。繞過照壁往左拐,是一條更窄的小巷。說是巷子,其實不過是兩堵牆之間的一道夾縫,窄得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過去。地麵還是青石板鋪的,但石板已經碎了不少,坑坑窪窪的,積著一汪汪黑乎乎的髒水。
巷子盡頭有一口水井。
李牧晟側著身子穿過夾縫,走到井邊。井是老式的石砌井,井口架著一副木頭軲轆,軲轆上的麻繩斷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垂在井口裏頭,被風吹得輕輕晃蕩。井沿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很厚,毛茸茸的,說明這口井已經很多年沒人用過了。
但井台上沒有灰。
石頭被磨得發亮,像是經常有人在這兒坐著或是站著。井沿上擱著一樣東西。李牧晟湊近了一看,是個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為人民服務”。缸子裏頭幹幹淨淨,一滴水都沒有,但缸子外壁上沾著幾個濕手印,還沒有幹透。
有人剛剛在這兒打過水。
李牧晟放下搪瓷缸子,往井裏看了一眼。井很深,水麵在底下很遠的地方,黑沉沉的一片,什麽也看不見。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氣,從井底深處飄上來的,像是夏天池塘裏翻上來的淤泥味,又像生鏽的鐵管子裏流出來的第一股水。
他把目光從井口收回來,掃了一圈井台周圍的牆壁。青磚牆上刻滿了字。不是塗鴉,是用刀子一筆一畫刻進去的,筆畫很深,刻痕裏頭嵌著青苔和灰泥,有些字已經被風雨磨得快要認不出來了。
李牧晟湊近了一麵牆,辨認上麵的字。
“大偉欠我三百塊。”
字刻得很用力,橫平豎直,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較真的勁兒。落款沒有名字,隻在底下畫了一道橫杠。
旁邊還有字。是另一個人的筆跡,筆畫細一些,刻得也淺:“媽,我想吃肉。”
再往旁邊看:“今天又沒找到活幹。明天再說吧。”
李牧晟沿著井台慢慢走了一圈,把牆上的字都看了一遍。刻字的人不止一個,少說也有七八個人的筆跡。有說欠錢的,有唸叨著回家看孩子的,有咒罵老天爺不開眼的,也有什麽都懶得說、隻刻了一個日期的。那些日期他大多沒聽說過,有些用的是民國紀年,有些用的是一種他沒見過的編號——不是年月日,而是一串字母加數字,比如“ZM-104期”和“KN-37期”。
他在這堆字裏頭找了找,沒找到他表弟大偉的名字。
井裏的腥味忽然重了一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底下翻了個身,把沉積在井底的淤泥攪了上來。
李牧晟退回一步,離開了井沿。懷裏的貓忽然繃直了身體,耳朵向後抿著,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你也聞到了?”
貓沒理他。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井口,瞳孔縮成了兩條細縫。
李牧晟順著貓的視線看過去。井口裏的黑暗似乎在動,不是水麵在動,是黑暗本身在動。像有什麽東西從井底升上來,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他聽見了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字眼聽不真切,但語調很熟悉。
他仔細聽了聽。是哭聲。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哭。是那種壓在嗓子眼裏的、怕被人聽見的抽泣聲。有人在哭。有人在歎氣。有人在反反複複地唸叨同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念,像念經一樣。
“我不想去了。”
這句話從井底飄上來,鑽進他的耳朵裏。聲音很年輕,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粗糲。
“我不想去了。”
第二遍。這回聲音更近了些。
“我不想去了。”
第三遍。李牧晟聽出來了,這不是從井底傳來的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的。他猛地轉過身。身後的夾縫裏站著一個人。十六七歲的少年,個頭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兩條麻稈似的胳膊。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陷得很深。嘴唇幹裂起了皮,說話的時候嘴角滲出一絲血。
“我不想去了。”少年看著他,又說了一遍。不是乞求的語氣,也不是抱怨。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跟他自己無關的事實。
但他的眼睛不是這樣的。他的眼睛裏頭全是恐懼。那是一種壓了很久、壓不住了,從裂縫裏往外滲的恐懼。像被堵住的泉眼,水還在底下湧,表麵上什麽都看不出來,但泥地已經濕了一片。
“去哪兒?”李牧晟問。
少年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校服褲子的膝蓋處磨破了兩個洞,露出底下結了痂的膝蓋。他的手裏攥著一個東西,攥得太緊,指節都發白了。李牧晟仔細看了看,是一塊校徽,藍色的底,上麵印著白色的字。字跡已經模糊了,隻能勉強認出“第”和“中”兩個字。
“我不想去了。”少年說第四遍。
他鬆開手,校徽掉在地上,落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淡,邊緣處的線條開始模糊,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從外往裏一點一點地洇開。
李牧晟伸手去抓他的肩膀,但手指穿過了少年的身體,什麽也沒碰著。指尖觸到的地方隻有涼意,涼得像把手伸進了井水。
少年消失了。
校徽還在地上。李牧晟彎腰把校徽撿起來,翻到背麵。別針已經生鏽了,鏽跡把藍色的底子染成了鐵鏽色。校徽正麵的字跡確實模糊了,但“第”字底下那兩個字他還認得出一點點輪廓。他對著井口透下來的微光努力辨認了半晌,那模糊的筆畫慢慢拚成了兩個字的形狀——“九中”。
不是他認識的學校。這座城市裏倒是有一所九中,但在城西,和他住的老城區隔了小半個城市。他從來沒有去過。
他把校徽揣進兜裏,手指又碰到了那塊涼絲絲的石頭。他把石頭掏出來,放在掌心裏。藍光比以前亮了不少。不是燭火那種搖曳不定的亮了,是穩定的、像一顆小燈泡似的亮。裂紋裏的藍光在緩緩流轉,像是在循著某種節奏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穩。
李牧晟盯著石頭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少年消失的地方。青石板上空空蕩蕩,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去年過年的時候,二姨來家裏拜年,席間說起過大偉。說他初中沒唸完就不唸了,進了城西一家廠子打工。還說那家廠子不太正規,讓他媽勸勸大偉換個地方。他媽當時怎麽說的來著?他記不清了。他隻記得二姨走的時候在門口穿鞋,嘴裏還唸叨了一句:“那孩子最近都不太愛說話了。”
“九中。”李牧晟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一遍。
校徽是九中的。他表弟唸的中學是不是九中,他不確定。但他隱隱約約記得,有一年過年,大偉穿著一件藍白色的校服來拜年,進門的時候把校徽摘下來揣進了兜裏。
他記不清那個校徽上寫的是什麽字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把石頭收好,抱著貓往回走。穿過夾縫,繞過照壁,餛飩攤還在,那口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爐子裏的蜂窩煤還是紅通通的,案板上的餛飩還是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像時間在這個地方不往前走,隻是在原地轉圈。
他經過餛飩攤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
案板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搪瓷碗,盛了滿滿一碗餛飩,湯麵上浮著紫菜和蝦皮,還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碗邊擱著一雙筷子,筷子的擺放方式很講究,不是隨便一擱,而是端端正正地架在碗口上,像是有人特意為他擺的。
李牧晟看著那碗餛飩,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餓了。從穿越到那個打仗的廢墟開始,他隻在廚房的水龍頭底下喝了兩口水,什麽都沒吃過。但他還是沒碰那碗餛飩。
他以前看過的那些電影裏說過,陰間的東西不能亂吃。雖然他不知道這兒算不算陰間,但小心點總沒錯。
他從碗邊繞過去,繼續往前走。經過井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盡頭的那口井還在,木頭軲轆還在輕輕晃動,麻繩還在隨風擺蕩。但他看見井沿上又多了幾行字,是剛才沒出現過的。字跡很新,像是剛刻上去的,刻痕裏還帶著石頭的粉末。
他停下腳步,眯著眼辨認那行字。
“李牧晟來了。”
底下還有一行,字跡潦草很多:
“別信巷子裏的餛飩。”
他看著這兩行字站了片刻,轉身加快了腳步。他想離開這條巷子,找個有活人的地方。哪怕活人都不太正常,也比一個人在這兒強。
巷子很長。來的時候不覺得,往回走才發現這條巷子比他記得的要長得多。兩邊的牆壁越來越窄,青磚牆漸漸變成了毛石牆,又漸漸變成了直接從山體上鑿出來的岩壁。頭頂的天空也變了。不是藍的,不是灰的,也不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而是幹脆看不見了——頭頂上隻有黑沉沉的岩層,把整個天空都遮住了。
他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發現來時的路不見了。身後還是那條窄巷子,兩堵牆之間的夾縫,但他記得自己隻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按理說早該回到大街上才對。
他沒有。他站在巷子盡頭,麵前是一堵牆。
不是那種擋路的牆,是那種看起來就像從來沒開啟過的牆頭,石塊壘得嚴絲合縫,連一條縫都沒有。牆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路牌,字型和樣式很像老城區那種**十年代留下來的老路牌。
路牌上寫著三個字。
他湊近了看,岩洞裏光線很暗,字跡模模糊糊地浮在藍色的底子上。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字移到第二個字,又移到第三個字,把它們連起來讀了一遍。
黃粱路。
他不記得這座城市裏有這條路。但這個名字他在別的地方見過。不是在地圖上。是在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