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晟走出樓門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經變了。
不是天色變暗的那種變。是顏色變了。剛才還掛在頭頂的太陽，這會兒看起來不像太陽，倒像是一盞蒙了黃紙的舊燈泡，掛在天上，光慘淡淡的，照在身上也沒有熱氣。梧桐樹的葉子還在嘩啦啦響，可沒有風。他站在樹下伸手試了試，手掌上什麽也沒感覺到。
樹葉自己在動。
李牧晟抬頭看了兩息，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攥在手心裏的石頭。石頭縫裏那一星藍光還在，隻是比剛才更弱了些，像是隔著厚玻璃看一根蠟燭火苗，晃悠悠的，隨時都會滅。
他把石頭攥得更緊了些。涼意從掌心滲進去，順著手腕往上爬，讓他後腦勺那陣發麻的感覺稍微消退了幾分。
現在不是琢磨天氣的時候。
他邁開步子往巷子外走。路還是那條路，青磚牆還是那道裂縫，電線杆上還是那幾張被雨水洇花的小廣告。隻是巷子裏太安靜了。剛才他還能聽見誰家廚房裏滋啦滋啦的炒菜聲，能聽見遠處麻將館裏嘩啦嘩啦的洗牌聲。現在什麽都沒了。整條巷子像被人捂住了耳朵。
他穿過巷子，走上大街。
大街也空了。
馬路兩邊的店鋪全都關著門。卷簾門拉到底，玻璃櫥窗裏頭黑漆漆的。人行道上停著幾輛共享單車，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車筐裏落滿了灰。紅綠燈還在閃，從紅變綠，從綠變黃，又從黃變紅，但路口一輛車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李牧晟站在空蕩蕩的馬路正中間，環顧四周。
他在這座城市住了二十多年。這條街他走過不知道多少遍。但他從來沒見過它這副模樣。它看起來還是一條街，有路麵有招牌有紅綠燈，但好像被人抽走了什麽東西。不是聲音，不是人，是更底下的東西，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想了想，覺得這地方跟他剛纔在廚房裏看見的那麵不鏽鋼鏡子差不多。看著亮堂堂的，照什麽都清楚，但你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東西本身，是冰涼的鏡麵。
“怪事年年有。”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閉上嘴，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蹲在馬路牙子上，背對著他，穿一件灰撲撲的工裝，頭上戴一頂鴨舌帽。帽子底下的頭發油膩膩地貼在脖子上。他蹲在那裏，兩隻手在身前擺弄著什麽，肩膀一聳一聳的。
終於看見活人了。
李牧晟加快腳步走過去。走到那人身後還有三五步的時候，他停下來，清了清嗓子。
“勞駕——”
那人沒回頭。肩膀還在聳動。李牧晟又往前走了一步，這回他看清了那人在幹什麽。他手裏攥著一塊磚頭，在砸地上的什麽東西。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磚頭抬起來的時候，李牧晟看見磚麵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順著磚角往下滴。
地上是一團模糊的血肉。還沒死透，還在抽搐。皮毛是灰白色的，一條尾巴斷成了兩截，四隻爪子縮在肚子底下，其中一隻已經被砸爛了。是隻貓。它的嘴巴張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喉嚨裏發出細細的聲音。
那人又舉起磚頭，準備再砸下去。
李牧晟沒多想，伸手一推，把那人推了個趔趄。那人這才轉過頭來，露出一張瘦得皮包骨頭的臉，眼珠子是渾濁的，像隔著一層灰。他看著李牧晟，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倒像是剛睡醒的人還不太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麽。
“你幹嘛呢？”李牧晟問。
那人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磚頭，又看了看李牧晟，嘴唇動了動。聲音從他喉嚨裏擠出來，幹巴巴的，像是在念一句背了很久的台詞。
“它衝我叫。”
“啥？”
“它衝我叫，就得打死它。叫了就要打死。不打死它它還會衝我叫。”
李牧晟愣住了。那人的語氣很平，沒有惡意，也沒有怒氣，就像在說一加一等於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他說完這句話，又舉起磚頭，準備繼續砸。
李牧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人掙紮了兩下，力氣不大，很快就放棄了。他鬆開手，磚頭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人轉過身，走了。沿著馬路牙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連頭都沒回一下。李牧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裏頭覺得有些發堵。
他低頭看地上那隻貓。它還在呼吸。肚子一鼓一鼓的，半張的嘴裏發出極細的嗚咽。眼睛是黃色的，瞳孔放得很大，正對著他。李牧晟蹲下身，伸出手去碰了碰它的背。毛很髒，粘成一縷一縷的，底下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撕下自己襯衫的下擺，把貓裹起來，抱在懷裏。貓在他懷裏縮成一團，不再叫了。
他抱著貓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程，在大街拐角處看見了第二個人。是個胖女人，圍裙上印著某某超市的字樣，正蹲在花壇邊上拔草。花壇裏的月季早枯死了，剩下一蓬蓬幹黃的雜草。她一根一根地拔，拔出來就丟在腳邊，腳邊已經堆了一小堆了。
“勞駕，”李牧晟在她身後站定，“請問這附近有沒有——”
胖女人轉過頭來。她臉上帶著笑，是一副和氣生財的笑，跟她身上的超市圍裙很配。但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盲人的那種空，是裏頭什麽都沒有，像兩個掏空的殼。
“快了。”她說。
“什麽快了？”
“快拔完了。拔完就好了。你別催。”她轉過頭去，繼續拔草。李牧晟看著她把一根草從土裏薅出來，抖掉根上的泥，放在腳邊。那根草和旁邊那根長得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分別，但她臉上的表情認真得近乎虔誠，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要緊的事。
他抱著貓走了。他邊走邊想，覺得這些人都像是戲台上的皮影，有人在幕後提著線。那個砸貓的、這個拔草的，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安排好的程式。程式卡住了，他們就停不下來。
他想起那個穿黑衫的男人，想起他伸向自己咽喉的那隻手。那隻手也有一種說不清的確定感。這裏的每個人身上都有，甚至連他自己身上也有。
腳下的路麵開始變軟了。不是踩在棉花上的那種軟。是踩在肉上的那種。每走一步，地麵都微微往下陷一點，抬腳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吸力，像有東西在底下輕輕拽了一下鞋底。馬路上的瀝青縫隙裏滲出暗色的液體，不是水，他不敢湊近了聞。
他加快了腳步。
走了沒多遠，他看見了第三個人。這回是個老頭，蹲在公交站牌底下，麵前擺個搪瓷盆。搪瓷盆裏放著幾個鋼鏰兒，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麵額看不清楚。老頭嘴裏念念有詞，李牧晟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聽了一耳朵。
“要一鬥米，”老頭說，嘴唇哆嗦著，“米價又漲了。掌櫃的說米價又漲了。”
李牧晟低頭看了一眼搪瓷盆。盆裏那堆鋼鏰兒的年份不一樣，有舊版的一元硬幣，有已經停止流通的分幣，最底下壓著的那張紙幣上印著李牧晟沒見過的圖案。不是人民幣，也不是任何一種他認得的外幣。紙幣上頭寫的字他也不認得，不是漢字，也不是英文，筆畫彎彎繞繞的，像蚯蚓在土裏爬過的痕跡。
“老爺子，”李牧晟在他麵前蹲下來，“你在這兒待多久了？”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低下頭去，嘴裏繼續唸叨米價。
“掌櫃的說米價又漲了。一鬥米三塊八。昨天還是三塊五。掌櫃的說米價又漲了。”
李牧晟聽著他唸叨，心裏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老頭看起來像是在討錢，但又不像在討錢。他麵前的搪瓷盆、盆裏的鋼鏰兒、他嘴裏唸叨的那家糧鋪，這些東西不屬於他生活的任何一個時代。它們像是從不同的年頭、不同的故事裏被硬生生拚在一起的。
就像那個砸貓的。他用的磚頭是新的，但他身上的工裝款式很舊，舊到連李牧晟這種不講究穿衣服的人都能看出來那不是這個年代的東西。還有那個拔草的胖女人，她腳邊那堆草裏，有一半是月季花的枯枝，但她好像根本看不見似的。
這些人，像是活在不同時代的人，被一塊兒塞進了同一個皮影戲裏。有人在幕後牽線，但牽線的人大概不太細心，把不同戲班的皮影混在了一個箱子裏。
李牧晟站起身，把貓在懷裏頭換了個位置。貓暖和了一些，身體不再發抖了。他摸了摸它的耳朵，貓的耳朵動了一下，沒睜眼。
他繼續往前走。
街道兩邊的景色開始變了。不是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就像有人在慢慢轉動一麵巨大的佈景牆，原先的店鋪招牌、卷簾門、共享單車，這些景緻都在悄無聲息地換成別的東西。他看見一棟大樓的牆壁上忽然長出了一片青苔，青苔在他的注視下蔓延，像綠色的油漆從樓頂澆下來。他看見人行道的地磚縫裏長出了成片的荒草，有些長得比膝蓋還高。
他轉身拐進另一條巷子，巷口的電線杆上貼著一張小廣告，紙張發黃，邊緣捲起，上頭寫的是繁體字，筆畫比街道上那些要多出不少。這巷子比剛才那條窄得多，兩邊的牆壁幾乎貼著肩膀，地上鋪的還是青石板，被磨得發亮。空氣裏飄著一股煤煙味，混著飯菜的香氣，像是誰家在燒蜂窩煤。
是餛飩。
湯頭很鮮，不是味精勾兌出來的那種鮮，是大骨頭慢慢熬出來的。還放了紫菜和蝦皮。蝦皮是炸過的，咬在嘴裏脆生生地響。皮子擀得也薄，肉餡裏頭的薑末剁得極細，吃不出渣子來。
“老闆，再來一碗。”
這話不是李牧晟說的。他站在巷子裏，愣住了。
他認得這個聲音。這是他自己的聲音。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每迴路過這兒都要喝兩碗餛飩。那家餛飩攤的老闆是個瘸了一條腿的山東人，攤子就支在巷子中間的井台邊上，夏天拿涼水湃著綠豆湯，冬天燒一鍋骨頭湯，湯色熬得發白。他念中學那幾年，放學後常拐進這條巷子，花幾塊錢吃一碗餛飩。後來巷子拆了，蓋了個商場，餛飩攤就沒了。已經有小二十年沒見過那口大鐵鍋了。
可現在那口鍋就在他眼前。鍋底燒著蜂窩煤，火苗舔著鍋沿，鍋裏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氣一陣一陣地往他臉上撲。他站在巷子裏，盯著那口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鐵鍋，心裏頭忽然明白了。
他兜裏的石頭涼了一下。不是那種若有若無的涼，是很硬很實在的涼，像冰塊貼在麵板上。他低頭把石頭掏出來，看見裂紋裏的藍光亮了一些，不再是快要熄滅的蠟燭火苗了，倒像是一小簇燃氣灶剛點著的火焰，燒得穩穩當當。
李牧晟看著那塊石頭，又抬頭看著巷子盡頭的那口鐵鍋和蜂窩煤爐子，心裏頭有一個念頭慢慢浮了上來。
這個念頭來自他看過的那些小說和電影。他想，在別人的故事裏，主角碰到這種怪事，應該在原地等著，等真相自己找上門來。或者找個山洞躲起來，把前因後果一條一條地想清楚，再作打算。再不行，至少也得喊上幾個幫手，大家夥兒商量出一個章程。
可他既沒有幫手，也找不到山洞。這地方連個能好生說話的人都沒有，上哪兒找人商量去。等著也不是他的性子。
他把石頭揣回兜裏，拍了拍貓的腦袋。
“走吧，”他對貓說，“咱們還是接著往前走。我倒要看看，這條巷子能通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