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還是那兩棵梧桐樹。
李牧晟記得,左邊這棵在他念初二那年被雷劈斷了一根枝杈,斷口處年年冒新芽,年年長不大。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根枝杈果然還在,斷口處的樹皮翻卷著,像一道舊傷疤。
右邊那棵的樹幹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小學五年級拿削筆刀刻的。刻的是“李牧晟到此一遊”,被風吹雨打了十幾年,筆畫已經模糊得快要認不出來了。
衚衕還是那條衚衕。
青磚牆上的裂縫還和老樣子一樣,從牆根一直裂到牆頭,像一條幹涸的河。牆根下長著一叢野草,葉片上落了一層灰。電線杆上貼滿了小廣告,“高價回收舊家電”底下是“疏通下水道”,再底下是“尋人啟事”,紙張泛著黃,邊角都捲起來了。
他循著記憶往衚衕深處走。
第三根電線杆底下,應該有一塊水泥補過的痕跡。他小學四年級騎自行車撞上去過,磕掉了半顆門牙,後來他媽找人來把撞碎的水泥補上了,新補的那塊顏色比旁邊淺一些。
他低頭看。淺色的那塊水泥還在。
連裂紋的形狀都一樣。
李牧晟站在電線杆前頭,心裏頭忽然覺得有點怪。
太熟悉了。每一樣東西都太熟悉了。牆上的裂縫、地上的補丁、空氣裏飄著的飯菜香,全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他腦子裏的記憶。
就像他從來不曾離開過似的。
但他明明離開過。他去了那個打仗的廢墟,去了那個掛滿鐵鉤子的廚房,看見了那個穿黑衫的男人,然後被一道藍光又送了回來。
他走了多久?幾個時辰?一天?
他回頭看了一眼衚衕口。竹椅上打盹的老頭還在打盹,蒲扇還擱在肚子上,跟他剛才站在梧桐樹下看見的姿勢一模一樣。
連鼾聲的節奏都沒變。
李牧晟皺了皺眉頭。
他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這種感覺就像出門前明明記得關了煤氣,走到半路卻忽然想不起來究竟關沒關,憋在心裏頭,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搖了搖腦袋,把這個念頭甩開了。
先回家。回家再說。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衚衕深處走去。
衚衕盡頭左拐,是一條稍微寬些的巷子。巷子兩邊是六層的紅磚樓,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暗黃色的沙漿。每棟樓的陽台上都晾著衣服和床單,有幾家在陽台欄杆上綁了竹竿,竹竿上掛著臘肉和鹹魚。
他家就住在最裏頭那棟,三單元,四樓,左邊那戶。
李牧晟走到樓底下,仰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窗簾是拉開的,窗台上擺著他媽養的那盆君子蘭,葉子綠油油的,正對著午後的太陽。
他心裏頭一下子踏實了。
不管外頭怎麽變,家裏頭總是老樣子。
樓道口的防盜門是壞的,鎖芯早就被人撬了,輕輕一推就開。他走進去,樓道裏飄著一股燉排骨的香味,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飯。香味順著樓梯井往上飄,鑽進他的鼻子裏,讓他餓得更厲害了。
他三步並兩步上了四樓。
左邊那扇門上貼著一張倒過來的福字,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他伸手去摸口袋,想掏鑰匙,手指頭卻碰到了那塊涼絲絲的石頭。
他把石頭掏出來看了一眼。黑色的表麵上裂紋依舊,但裏頭沒有藍光,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
他想了想,把石頭又揣回兜裏,伸手去按門鈴。
沒人應。
他又按了兩下,還是沒人應。
這個時間他媽應該在家的。他媽退休後就沒怎麽出過門,每天就是在家看看電視,澆澆花,偶爾去樓下的麻將館搓兩把。
李牧晟拍了拍門板。
“媽——”
他喊了一聲。樓道裏回蕩著他的聲音,然後慢慢消散。門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從門口的地毯底下摸出一把備用鑰匙。
他媽總愛在門口的地毯底下放一把備用鑰匙。說了多少回都不聽,說怕他忘帶鑰匙進不了門。他每次都說現在誰還把鑰匙放在門口,太不安全了。他媽就說,咱們這破樓,連小偷都懶得來。
鑰匙插進鎖孔,一轉,門開了。
他推開門,走進客廳。
客廳裏很安靜。電視沒開。他媽養的那隻虎皮鸚鵡站在籠子裏的橫杆上,歪著小腦袋,看著他進來,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然後就不吭聲了。以前他每次回來,那隻鸚鵡總要叫上半晌,吵得整棟樓都能聽見。今天倒是安靜。
陽光透過窗紗灑在客廳的地板上,落在茶幾上,落在沙發上,灰塵在光線裏慢慢飛舞。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擱著半截煙頭,旁邊是一份攤開的報紙。沙發上的靠墊東倒西歪的,看得出他媽剛才還在客廳裏呆著。
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擱著半截煙頭。他媽不抽煙。這煙頭是他爸的。但他爸三年前就去世了。
“媽?”
沒人應。屋裏靜得很。廚房裏的水龍頭沒關緊,隔幾息就往下滴一滴,打在瓷磚上,嗒,嗒,嗒。他走進廚房,灶台上擱著一隻湯鍋,鍋蓋半掩著,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骨頭湯的香氣。他伸手碰了碰鍋沿,是涼的。
他轉身走出廚房,推開他媽臥室的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擱著一本翻開的台曆,台曆上的日期是六月十二號。今天是六月十二號。這沒什麽奇怪的。
但他心裏頭忽然跳了一下。
六月十二號。這個日期他覺得有些紮眼。他想不起來為什麽紮眼,但總覺得這個日期跟什麽要緊的事綁在一塊兒。
他走出臥室,又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屋裏收拾得幹幹淨淨,地板拖得發亮,茶幾上的報紙疊得整整齊齊。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茶幾上的那半截煙頭。煙頭是白沙牌的。他爸活著的時候隻抽這個牌子。可他爸三年前就走了。這煙頭是誰擱在這兒的?
他拿起煙頭看了看。過濾嘴上還帶著一點潮氣,沒幹透。
他放下煙頭,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君子蘭。陽光穿過葉片,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影子。虎皮鸚鵡在籠子裏轉了個身,翅膀撲棱一聲響。
李牧晟忽然想起來了。六月十二號。這是他爸去世的日子。三年前的今天。台曆翻開在這一頁,不是巧合。是他媽故意翻的。每年這天她都會翻到這頁,擱在他爸的遺像前頭。遺像在電視櫃上頭,旁邊擱著一隻白瓷香爐,香爐裏還插著三根沒燒完的香。香的灰燼落在櫃麵上,沒人擦。
他站在客廳正中間,慢慢地轉了一圈,把屋裏所有東西都看了一遍。
沒錯。沙發還是那張沙發,牆角還是那道裂紋,天花板上的吊燈還是缺了一個燈泡。每一樣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真的。
他忽然很想離開這裏。這個念頭一來就壓不下去。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路過茶幾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煙頭。白沙牌的。還沒幹透。
他加快腳步,走出門,反手把門帶上。樓道裏還是那股燉排骨的香味。他兩步並一步地往樓下走,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樓下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站在轉角處等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過了一小會兒,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出現在樓梯拐角處,手裏提著一隻塑料袋。裏頭裝著幾盒藥。
“牧晟?”
灰夾克男人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子怎麽回來了?”
李牧晟沒說話,盯著他的臉。這張臉他看了三十年,顴骨上那道疤是他五歲那年摔在門檻上磕的,下巴上的胡茬有一半白了,左邊眉毛裏頭藏著一粒小痣,跟他的記憶分毫不差。
他爸。李建國。
“爸。”
“怎麽,不認識了?”
李建國笑嗬嗬地往上走了幾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時候,李牧晟愣了一下。
是熱的。
“我媽呢?”
“你媽去你二姨家了,下午回來。”李建國把手收回去,又看了他一眼,“你回來得正好,家裏有點事。”
“什麽事?”
“上樓說吧。”
李建國側身繞過他,往樓上走去。李牧晟站在原處,看著他爸的背影。灰夾克,黑褲子,皮鞋後跟磨偏了一邊,跟他記憶裏一模一樣。連走路的時候左腳稍微往裏頭撇一下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李牧晟跟著上了樓。回到四樓,李建國掏鑰匙開了門,把塑料袋擱在茶幾上。
“坐。”
李牧晟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的那半截煙頭不見了。
“爸,煙灰缸裏的煙頭——”
“煙頭?”李建國在對麵坐下,點了一根煙,“你媽又不讓我在屋裏抽,我偷著抽了一根,別告訴你媽。”白沙牌。他吐出一口煙霧,隔著煙霧看著李牧晟。
“你說家裏有點事。”
“你二姨那邊的事。”李建國彈了彈煙灰,“你二姨的兒子——你表弟,最近不太對勁。”
“怎麽了?”
“不好說,你媽去看了。”李建國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李牧晟,而是看著茶幾上的煙灰缸,“你要是沒事,也過去看看。”
李牧晟沒接話。他記得他表弟,小名叫大偉。去年過年還在酒桌上跟他拚酒。大偉酒量好,他喝不過。後來大偉好像去了外地打工,去了哪裏他記不清了。
“大偉出了什麽事?”
李建國沒說話。他低頭看著煙灰缸,手指頭在沙發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大偉出了什麽事?”李牧晟又問了一遍。
李建國依舊沒抬頭。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動,整個人的姿勢忽然僵住了。
“爸?”
李建國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一個大男人,就這麽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哆嗦了兩下。
“牧晟,”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媽——你媽兩個月前就走了。”
客廳裏一下子靜了。
“什麽?”
“你媽兩個月前就走了。腦溢血。在醫院躺了三天,沒救回來。”
李牧晟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爸的臉。那張臉上每一條皺紋他都認得。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有點幹,“我媽——”
他爸的煙頭從手指間掉了下去,落在褲子上,燙出一個小洞。但他爸一動不動,好像沒感覺到疼,就那麽看著他。
“你在說什麽?你說我媽去了二姨家——”
“我沒說過。”他爸的眼眶更紅了,眼珠子直直地瞪著他,“牧晟,你在跟誰說話?你剛纔在跟誰說話?”
“我在跟你說話。”
“你剛纔在跟誰說話?”
李牧晟張了張嘴。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門口什麽都沒有。
他再轉過頭的時候,覺得後腦勺一陣發麻。
他爸的身影似乎比剛才淡了一些。就像隔著一層薄霧看過去的,輪廓邊緣有點模糊,沙發靠背的花紋從後背透了過來,看得清清楚楚。
他爸還在說話。嘴唇在動,聲音卻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牧晟。你媽兩個月前就走了。我三年前就走了。你一個人在這兒住了三年,你忘了嗎?”
“我沒忘。”李牧晟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我記得。”
“你記得什麽?”
他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他記得他媽退休後天天在家看電視,記得他爸三年前肺癌走的,記得他媽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裏,他隔三差五回來看看。可他剛纔在廚房裏看見的湯鍋是涼的。他爸說那不是他爸。他媽到底去了哪裏。他表弟大偉到底出了什麽事。他腦子裏頭亂成一片,像有人拿棍子攪過。他使勁地想,覺得自己的記憶像一麵鏡子,裂縫正從鏡子正中間往外擴散。
就在這時候,茶幾上的煙灰缸忽然自己翻了個個兒。煙灰灑了一桌麵。虎皮鸚鵡在籠子裏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他低頭看煙灰缸,看見煙灰在桌麵上散開,散成一個他不認識的形狀。然後又一陣穿堂風吹過來,煙灰散了。
李建國不見了。虎皮鸚鵡也不見了。籠子裏是空的。沙發上的靠墊還在,但顏色已經變了,從碎花變成了灰撲撲的素色,像是蒙了一層經年累月的灰。
客廳裏隻剩他一個人。陽光還在從窗紗裏透進來,君子蘭還在窗台上。但煙灰缸裏的煙頭沒有了。茶幾上的報紙沒有了。整個屋子像被什麽東西洗過了一遍,洗去了所有活人的痕跡,隻剩下牆壁和地板和傢俱,幹幹淨淨地擺在那裏,像一間很多年沒人住的空房子。
他站起身,走到電視櫃前頭。他爸的遺像還在,旁邊還有一張。他媽的照片,黑白的,鑲在木框子裏。相框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盯著兩張遺像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手伸進兜裏,摸到那塊涼絲絲的石頭。石頭還在。涼意從指尖爬上手腕,讓他覺得自己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頭看向窗外。梧桐樹還是那兩棵。但他的目光穿過枝葉,看見了遠處的天空。天空的顏色有點怪。不是藍的,也不是灰的。是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顏色,像是有人把藍色和灰色攪在一起,然後又往裏頭加了一點點看不見的暗紅。
他低頭看著兜裏的石頭。裂紋裏亮起了一星藍光,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熄滅的火柴。
“這個地方,”他對著石頭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不是真的。”
藍光閃了一下,像是回應。然後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裏,攥得緊緊的,轉身朝門口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他知道不能再在這間屋子裏呆下去了。
風從梧桐樹的枝葉間穿過去,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遠處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