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刀砍下來的時候,李牧晟看見刀刃上沾著一點鐵鏽。
很小的一點,藏在刀脊和刃口的夾角處,在燈下泛著暗紅色。
白圍裙沒注意到。他握著刀柄,動作利落,一看就是使慣了刀的人。刀鋒破開空氣,發出細微的嘶聲,朝李牧晟的右臂關節處落去。
關節是最難切的部位。筋多,骨頭硬,尋常廚子要拆一隻整羊,第一刀也得下在這兒。
白圍裙顯然不是尋常廚子。
然後刀碎了。
不是崩口。不是捲刃。是碎了。
刀刃碰到李牧晟袖子的一瞬間,發出一聲脆響,像有人拿鐵勺敲了一下瓷碗邊。緊接著,裂紋從刀尖蔓延到刀根,細密的紋路像蛛網似的布滿了整把刀。白圍裙還沒來得及收手,刀身就炸成了十七八片碎鋼,叮叮當當落了一案板。
刀柄還握在白圍裙手裏。光禿禿的,連半寸鐵片子都沒剩下。
白圍裙低頭看了看刀柄。
又抬頭看了看李牧晟。
他那張笑眯眯的臉上,笑容還掛著,但眼睛裏的光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恐,是那種屠戶在案板上發現自家豬肉居然還在喘氣時的表情——困惑裏摻著幾分專業上的好奇。
李牧晟眨了眨眼。
“我說什麽來著,”他說,“果然不鋒利。”
這是實話。他剛纔看見那把刀的時候,就覺得那刀鏽了,肯定不快。
現在看來,何止是不快。
白圍裙沒說話。他放下刀柄,信手又抄起一把。
這把是剔骨刀。刀身窄長,刀尖上翹,專用來貼著骨頭縫往裏鑽。刀刃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油,在白熾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這一把看著就快。
白圍裙這回沒往關節處下刀。他換了個角度,刀尖直取李牧晟的鎖骨窩。那裏皮最薄,底下就是大動脈,一刀下去,血能噴上房梁。
李牧晟看見刀尖紮過來,心裏頭隻想了一件事——
這刀看著挺利的,該不是假冒偽劣吧。
刀尖在距離他鎖骨窩還有一寸的地方,忽然開始生鏽。
不是一點一點地鏽。是像有人按了快進鍵,整把刀從上到下,從刀尖到刀柄,鏽跡像活物似的蔓延開來,一眨眼間,亮晶晶的刀身就變成了褐紅色。鏽得太快,甚至還冒了股白煙。
白圍裙一刀紮下去,刀尖還沒碰到人,刀身先碎了。
不是碎成片。是碎成了粉。
一蓬鐵鏽色的粉末從白圍裙手指間漏下去,灑在李牧晟衣領上,像撒了一把辣椒麵。
李牧晟低頭看了看衣領。
“你看,”他抬起頭,語氣誠懇,“假冒偽劣害死人哪。”
白圍裙不笑了。
他把手裏的刀柄往地上一摔,轉身從刀架上抽出一把斬骨刀。
斬骨刀是廚刀裏的重家夥。刀背厚如小指,刀身寬過巴掌,一刀下去能把牛腿骨劈成兩半。白圍裙單手拎著它,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他沒再瞄準什麽部位。他直接朝李牧晟的腦袋劈下去。
這回他用了全力。
刀帶著風聲往下落。
然後停住了。
刀鋒在距離李牧晟頭頂約莫兩寸的地方,撞上了一樣東西。
一隻蒼蠅。
那蒼蠅不知是從哪兒飛來的,恰好停在斬骨刀的刀鋒正下方。刀劈下去的時候,蒼蠅振了振翅膀。
然後斬骨刀就碎了。
不是被蒼蠅撞碎的。是刀自己碎的。裂縫從刀身正中間炸開,整把刀裂成兩半,一半飛出去砸在牆上,另一半脫了手,擦著白圍裙自己的耳根飛過去,削掉了他小半個耳垂。
白圍裙捂著耳朵後退了兩步。血從他指縫裏滲出來,順著白手套往下淌。
李牧晟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好家夥,”他說,看著白圍裙流血的耳朵,“差點削著你自個兒。這刀也太脆了,你得換家供貨商。”
他說得真心實意。
白圍裙沒回答。他捂著自己缺了小半個的耳朵,一步一步朝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了牆。他貼在牆上,盯著李牧晟看,眼珠子一動不動。
他不是在看一個人。
他是在看一個他沒法料理的食材。
一個廚子,碰見了沒法下刀的東西,就是這種眼神。
廚房裏安靜了下來。隻有換氣扇還在嗡嗡地轉。
白圍裙忽然轉身,伸手往牆上的一個紅色按鈕拍了下去。按鈕凹陷,整麵牆都亮起了暗紅色的警示燈。警報聲從牆裏頭透出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鍾。
然後他拉開門,跑了。
李牧晟坐在鐵盤子裏,聽見外頭的走廊上傳來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更深的建築物裏。
警報聲還在響。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人來。
“這就走了?”
他有點失望。
他本來還想問問這盤刺身拚盤到底上不上。不上就算了,好歹給口別的吃的。他餓了。
李牧晟從鐵盤子裏爬出來,跳下不鏽鋼長桌。鞋底落在地磚上,發出啪嗒一聲響。
案板邊上有個水槽。他擰開水龍頭,水流了出來,清亮亮的。他湊上去喝了兩口,又撩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水槽上方的牆上掛著一麵不鏽鋼鏡子。鏡麵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出五官輪廓。
是他自己的臉。沒多什麽,也沒少什麽。就是臉色白了點,嘴唇幹裂了點。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把那蓬鐵鏽色的粉末從衣領上拍掉。
然後他開始打量他所在的地方。
廚房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廚房都大。光是那張不鏽鋼長桌,就有他租的那間單間的三倍長。牆壁上掛滿了刀具和鐵鉤,鉤子上頭還掛著些他不願意細看的東西。牆角摞著幾隻鐵籠子,籠門敞開著,裏頭空無一物。
灶台上有口大鍋,鍋底還有半鍋發黑的老湯,湯麵上漂著一層半凝固的油脂。
整個廚房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不是臭味。倒像是肉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甜膩膩的,聞久了反而有點惡心。
他得離開這兒。
李牧晟推開廚房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刷著慘白的石灰,地上鋪著和廚房裏一樣的白瓷磚。頭頂每隔幾丈就亮著一盞日光燈,把整條走廊照得跟手術室似的那麽亮。
走廊一側是一溜房門,門上都釘著不鏽鋼牌子。他認不得上麵的字,但能看見圖案——第一扇門上畫著一把刀,第二扇門上畫著一條魚,第三扇門上畫著一頭四腳朝天的牲畜。
第四扇門上畫著一把刀和一條連著脊骨的肋骨。
他不用認識字也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他快步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大門,門是虛掩著的,從門縫裏透出一絲自然光。
有自然光,就意味著有出口。
李牧晟加快腳步,伸手去推門。
門推開的一刹那,他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說話聲。
不止一個人。
說話的語調很平,不緊不慢,就像白圍裙剛才說“可以做個刺身拚盤”時一樣,像是在討論天氣,或者在討論今天該用什麽醬料。
李牧晟沒回頭。他穿過那扇大門,走進了一片露天的地方。
是個中庭。
四四方方,四麵都是灰白的牆壁,頂上沒有蓋。陽光從天井裏直直地瀉下來,照在正中央的一口水池上。
池子裏養著幾條他叫不出名字的魚。
池子邊上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穿的衣服和白圍裙不一樣。他穿的是黑色的長衫,腰間係一條銀灰色的帶子。雙手背在身後。他低著頭,正看著池子裏遊來遊去的魚。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這人長了一張瘦長的臉,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他的眼珠子是灰色的,像兩粒沒有光澤的石子。
他看著李牧晟,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
“你從廚房出來的,”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吐字很慢,“廚子呢?”
李牧晟想了想。
“跑了。”
“跑了?”
“嗯。他的刀不趁手。”
黑衫男人沉默了一息。他低頭看了看池子裏的魚,又抬頭看了看李牧晟。
“你不該在這兒,”他說,“這裏是後廚。食材不該自己走出來。”
李牧晟心想,我也不想自己走出來,但廚子不給做飯哪。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黑衫男人忽然朝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但這一步邁出去,整個中庭的氣氛就變了。池子裏的魚忽然全都沉了底。牆頭上停著的一隻灰麻雀撲棱棱地飛走了。
黑衫男人伸出一隻手。
他的手很白。白得沒有血色,像一張蠟紙蒙在骨頭上。
手朝李牧晟的咽喉探過來。動作不快,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確定感,好像這隻手遲早會落在那兒,不論你怎麽躲都沒用。
李牧晟沒躲。
他倒不是不想躲。他是覺得——
這人看魚就看魚嘛,怎麽忽然動起手來了。魚都還沒看完呢。做事怎麽能半途而廢。
黑衫男人的手指在碰到他咽喉的前一刻,忽然頓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像有東西在往外拽他的手,他的整條手臂都跟著顫了起來。
黑衫男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浮現出一條細細的藍光。
藍光是從他麵板底下透出來的。像一條小蛇,在他的血管裏遊走,從手背遊到手腕,又遊到小臂。
緊接著,細小藍光驟然擴大。整條走廊的燈管同時爆裂,碎玻璃下雨似的落了一地。但藍光沒有熄滅,反而變得更亮了,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藍光裹住他的全身,涼絲絲的,像剛纔在廣場上一樣。腳底下一空,他又開始往下墜。
風聲灌滿耳朵。眼前還是那片流動的藍。
他不知道自己往下墜了多久。
也許是幾息,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又是一輩子。
然後他聞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廚房的肉香,也不是戰場的硝煙。這氣味有點熟悉,像夏天的傍晚,巷子口吹來的穿堂風,夾著左鄰右舍的飯菜香和肥皂泡的味道。
腳底踩到了地。藍光散了。
他站在一片水泥地上。
頭頂是兩棵高大的梧桐樹,葉子正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樹下放著一把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搖蒲扇的老頭。老頭歪著腦袋打著鼾,蒲扇擱在肚子上,隨呼吸一上一下。
水泥地前麵是一條窄窄的衚衕。衚衕口立著一根電線杆,電線杆上貼滿了小廣告,最上麵那張寫著“高價回收舊家電”,底下的墨跡早被雨水洇花了。
李牧晟站在梧桐樹下,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
他認得這個地方。
這是他小時候上學的必經之路。從這條衚衕穿過去,往左拐,再走三百來步,就是他家住的那棟老樓。
電線杆上貼小廣告的那塊地方,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他往那兒貼過一張尋貓啟事。貓沒找回來,倒讓他媽揍了一頓。
可是——
他剛纔不是還在那個廚子地獄裏嗎?不是在廣場上被藍光吞了嗎?
怎麽忽然就回來了?
李牧晟站在原地想了三息。
然後他就不想了。
他從那片廢墟裏出來,大概是在做夢吧。現在醒過來了,正好回家洗個澡,吃點東西,再睡一覺。
他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
疼。
不是夢。
但不是夢就不是夢吧。他反正餓了。先吃飯。
李牧晟打了個哈欠。他繞過竹椅上打盹的老頭,正要往衚衕裏走,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麽東西。
低頭一看。一塊石頭。黑不溜秋的,拳頭大小,表麵布滿細密的裂紋。
躺在水泥地上,一動不動。裂紋裏沒有藍光,但那股涼絲絲的觸感還在,從鞋尖傳上來,讓他的腳趾頭都涼了一下。
李牧晟盯著石頭看了兩息。
他彎腰把石頭撿起來,在手裏掂了掂。
“你怎麽也跟著來了?”
石頭沒回答他。
他把石頭揣進兜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