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號爐不在廠區地圖上。
李牧晟把圖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九個爐子的位置從七號排到一號,清清楚楚。但九號爐的標注不在任何一條通道的盡頭,也不在任何一棟車間的牆壁上。它在圖紙左下角的空白處,被人用鉛筆淡淡地畫了一個小圈,旁邊標注了兩個字——“標本室”。字跡極細極淡,像是怕被誰看見似的。
他從檔案室出來之後又轉了幾處廠房。推錯了三扇門,一扇裏頭是堆到天花板的廢鐵錠,一扇裏頭是長滿白毛的爛木頭,一扇裏頭空蕩蕩的隻擺了一把椅子——椅子正對著牆壁,牆壁上畫了一道門。他把門關上,繼續找。
貓蹲在他肩頭,忽然朝一堵牆叫了一聲。
那堵牆夾在兩棟車間之間,磚砌的,牆麵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幹成了灰褐色的筋絡,手一碰就碎。他扒開藤蔓,露出底下的磚縫——磚縫的走向不對。別的牆是平縫,隻有這一塊是凹縫,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另一麵吸進去了一點。他屈起手指敲了敲。空的。
撬開暗門費了他不少工夫。磚是活磚,從裏麵用鐵絲勾住的。他用石頭把鐵絲磨斷,一塊一塊把磚抽出來,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鑽進去的矮洞。洞裏頭很黑,藍光照進去被黑暗吞得很厲害,隻能看見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台階往下,很窄,很陡,每一級都磨得發亮。
他彎腰鑽了進去,把貓從肩頭抱下來,讓它在前麵探路。貓走得很慢,尾巴低垂,耳朵向前抿著,爪子在磚麵上留下梅花形的濕印子。台階盡頭是一道鐵門,門上的漆已經全部剝落了,隻剩下光禿禿的鐵板,鐵板正中間鉚著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兩行字,第一行是“第九號轉爐附屬設施·標本陳列室”,第二行是“未經批準不得入內”。
門沒鎖。門把手是一根橫杆,他壓下去的時候橫杆發出一聲幹澀的嘎吱聲,像是很多年沒被人碰過。門開了。裏麵沒有燈,但他不需要燈。因為標本室自己在亮。
那是一種冷綠色的光,從靠牆放置的玻璃罐子裏透出來,幽幽地浮在黑暗裏,像是水底。罐子很大,半人多高,圓柱形,玻璃很厚,厚得看東西有些變形。每個罐子都盛滿了透明的液體,液體在冷綠色光源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磷光。液體裏泡著東西。
李牧晟走近了看,看清了第一個罐子裏的東西。是一隻手。人的手。麵板儲存得很完整,指甲還在,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腕的斷口很齊,不是被砍斷的,倒像被手術刀沿著關節麵切開,骨頭斷麵被磨平了。腕骨關節處釘著一塊小鐵牌,鐵牌上刻著一行編號:ZM-001。
他把目光從鐵牌上移開,沿著罐子一個一個看過去。手、腳、眼睛、耳朵、舌頭、一段脊椎、半片肺葉。每個罐子一塊,每個器官一塊,每塊都保養得當,像是昨天剛取下來的。鐵牌上的編號依次排開——ZM-002、ZM-003、ZM-004……一直排到ZM-101。不是一百零一個人。一百零一塊。有些人分成了好幾塊。
貓在他前麵走,走得很慢,尾巴尖拖在地上。它在最後一排架子盡頭停住了,沒有叫,也沒有動,隻是坐下來,抬頭看著最頂上那排陳列罐。
李牧晟走過去。最後這排架子上放的是頭。不是骷髏,是完整的頭。麵板還在,臉上的皺紋、睫毛、嘴唇的紋路都清清楚楚。他們閉著眼睛,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睡覺。每一個頭下麵都有一個鐵牌,鐵牌上除了編號還刻著名字。
張秀蘭。趙鐵柱。週一鳴。李姐。
還有他見過的人。那個在鐵錠堆上坐著的女人,短發,耳根有道舊傷疤,給他遞過水的。她也在罐子裏。她的編號是ZM-067,名字叫何春秀。她明明剛才還在廠區空地上站著,明明還在老魏叫醒的那群人裏。但她也在罐子裏。他站了片刻。然後他看見了最末一個罐子。編號是ZM-345。名字刻的是趙衛東。大偉的罐子空著。玻璃罐裏裝滿了透明液體,液體裏什麽都沒泡,隻有一塊鐵牌懸在正中央。大偉不在這間屋子裏。他在二姨的懷裏,在廠區空地的人群裏,在活著的人那一邊。
李牧晟把貓撈到肩頭繼續往深處走。標本室比從外麵看到的要大,繞過了標本架之後,還有一間暗室。正中央立著一根石柱,和他在廢墟長安街口看到的石柱就像同一塊石料。柱身刻滿了文字,不是病曆,不是通知單,是碑文。碑額上刻著四個大字:“曆代名錄”。底下密密麻麻刻著人名,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層摞一層。最頂上是隸書,筆畫莊重,刻的是“天寶十四載陣亡將士名錄”,底下的名字有些已經被濕氣侵蝕得看不清了,隻能辨認出斷斷續續的片段——“某府君”、“某司馬”、“某折衝”。中間是宋體楷書,日期從嘉靖三十二年到光緒二十六年,人名之間夾雜著籍貫,山東、河南、直隸,什麽地方的都有。最底下是他熟悉的編號——“ZM-001至ZM-101”。最後一個名字刻在石柱正麵的最下方,刻痕很新,像是剛刻上去不久。他隻掃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回名錄末尾——那個他剛纔在暗處沒有看清的名字。
李牧晟。
他看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貓扭了一下,尾巴掃過他的後頸,癢癢的。然後石碑上的那些名字,那些被不同年代不同筆跡刻上去的名字,忽然連成了線。天寶十四載的府君,宣統三年的周德勝,民國二十三年的穀雨生,ZM-345的趙衛東。全是同一種人。站在井邊,聽見有人在叫,沒進去——或者進去了又出來的。他們都在這裏掛了號,沒有來得及真正推開門。他伸手摸了摸石碑上自己那個名字,指尖碰到的是冰涼的石頭,碰不到字,字是刻進去的,比石頭本身還要深。
他收回手。“我不是標本,”他說,“你也不是。”
他的聲音在暗室裏很輕,但石柱上傳來了迴音。不是回聲,是另一種聲音,薄薄的,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應了一聲。然後把貓往上托了托,轉身離開了石柱。他沒有砸罐子。沒有放火燒屋子。他隻是記住了每一個編號和編號旁邊刻著的名字。記住了。然後從暗門裏爬出來,走過那條窄台階,回到了灰白色的天空底下。貓在他肩頭打了個哈欠。他仰頭深深吸了口帶鐵鏽味的空氣,繼續往廠區深處走。下一個地方不是標本室。是根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