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路比向上更陡。從標本室出來之後，李牧晟沿著廠區北牆根走了很遠，纔在一排報廢的冷卻塔背後找到了老魏說的那條通道。通道口被廢鐵皮蓋著，鐵皮上壓了半塊水泥預製板，縫隙裏塞滿了枯枝敗葉和耗子窩的碎棉絮。他把預製板挪開，貓從肩頭跳下來，先他一步鑽了進去。
通道往下走，台階不是鐵板焊的，是直接從岩層裏鑿出來的，鑿痕粗糲，邊角處還留著釺子的鑿印。空氣很幹，不是高爐車間那種燥熱的幹，而是一種更古老的脫水感，像是幾千年來沒沾過水汽。石頭在兜裏發著微弱的藍光，勉強照亮腳下幾步遠的地方。
台階盡頭是一道石門。門楣上刻著幾個字，繁體，楷書，筆畫被磨蝕得很淺，但還能認出來——“根爐重地，閑人免入”。字跡和廠區鐵門上那種潦草的油漆字完全不同，是拿鑿子一筆一劃敲出來的，撇捺工整，透著老式工匠纔有的莊重。石門沒鎖。門扇是整塊青石，推起來很沉，門軸在石臼裏轉動的聲響在通道裏回蕩了很久。
門裏麵是一個豎井。不是礦道裏的那種直上直下的方形豎井，而是一個天然的溶洞。洞壁不規則，凸處嶙峋如刀，凹處深不見底。頭頂上倒懸著鍾乳石，腳下沒有平台，隻有一個深坑，坑口很大，幾乎占據了整個洞底。坑邊鑿著一圈台階——不是新鑿的，是舊路，石階棱角已經磨圓了，階麵上有一層防滑的鑿紋，也被踩平了。說不上多少年沒人走過，但這條路顯然是前人特意修的，不是為了開采什麽礦石，而是為了到坑裏去。
坑底很深。洞壁上的鍾乳石在黑暗裏泛著幽暗的熒光，幽綠色的，很淡，像舊手錶上的夜光塗層。熒光把整個溶洞籠在一層朦朧的綠霧裏，李牧晟順著坑邊台階往下走的時候，感覺自己是在往一口深井裏走。
往下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台階斷了。不是盡頭，是被什麽東西挖斷了。斷口處留著一個巨大的爪印——四趾，趾甲劃過的痕跡還嵌在石壁上，從台階斷口一直劃到坑底岩層。李牧晟半蹲下來跨過那段缺了台階的岩壁，貓在他肩頭穩穩蹲著，尾巴繞在他脖子上，毛茸茸的，很暖和。
他終於踩到了坑底。坑底是一層鬆散的砂土，腳踩上去沙沙響。空氣裏有股焦糊味，不是鐵鏽那種糊，是更原始的那種——像是石頭和石頭之間被塞進了一把大火，燒了很多年，剛剛才熄。藍光從他兜裏滲出來，往腳前幾步遠處匯聚。
那裏臥著根爐。根爐不是鐵爐，不是高爐，不是任何一種工廠裏會有的爐子。它是一個凹陷在地底的倒置火口，爐壁不是耐火磚，而是用長條青石幹砌起來的，石縫沒有勾灰泥，卻嚴絲合縫得像天生的岩理。爐口朝天，正對著坑頂。爐膛形狀很不規整，不是圓形也不是方形，更像是一個天然的火成岩腔被人工鑿大了幾圈。
爐壁很高，外壁攀滿了枯死的藤蔓——不是真的藤蔓，是礦物。碳酸鈣沉積物從石壁上垂下來，形成了一層灰白色的鍾乳石殼，把爐壁外側裹得像化石上的脈絡。爐內岩壁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不是冷卻後的鐵渣，是根須。真正的根須，從岩壁深處紮出來，穿透石縫，密匝匝地覆蓋了整麵爐膛內壁。根須的末端全都指向爐底。爐底沒有灰，沒有焦炭，沒有殘渣，隻有一顆石頭。
石頭不大，比他兜裏那顆黑石頭大一圈，比樹上那顆白石子大一倍。暗紅色，半透明，像是燒到極高溫之後慢慢冷卻下來的——光從內部泌出來，不是他熟悉的藍光。是赤色的，極緩極深，像闇火被灰燼悶住。石頭表麵沒有裂紋。近看才知道，它不是完整的一顆——是被拚起來的。兩塊碎片對在一起，縫隙還在，一道極細的疤痕橫貫球麵，將赤光截成兩股，各亮各的，卻順著同一道脈動一起起伏。
李牧晟把手伸進兜裏，把黑石頭和白石子都掏出來。兩顆石頭躺在他掌心裏，黑石頭的藍光已經弱成了將盡的燭火，白石子的藍紋卻亮得刺眼。它們的脈動節奏不一樣——黑石頭很慢，很久才跳一下；白石子很快，一下接一下，像是急著要往爐底走。
他把兩顆石頭放在根爐邊緣，蹲下來，看著爐底那顆暗紅色的石頭。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顆石頭，是所有石頭的原型。黑石頭是它的一半，白石子是它的另一半。黑衫男人從自己身上敲下來給了他，白石子是他自己在廢墟裏撿到的。它們分開得太久了，久到各自走了很遠的路，各自碰到了不同的人，各自在凹槽裏發過光，在爐膛裏挨過灼燒。
根爐就是最初那個被敲開的位置。這不是一口吃人的爐子。這是一口吐爐。從這裏噴出去的東西，化成了所有的通道，所有的規則，所有他穿過又修補過的窟窿。它碎了之後，碎片散進了所有井的底層，被那個撕裂的上古存在一根一根地紮進規則夾層裏當爐芯用。那些在沸騰中冷卻下來的礦脈熔流從爐壁內層迭壓下來，一層一層疊成了規則的本質，像是把一鍋鐵水潑在了還沒成型的世界上。而現在，碎片找到了回來的路。
李牧晟把兩顆石頭拿起來，合在掌心裏。它們隔著掌心的麵板亮了一下，一左一右，一藍一白。然後他彎下腰，把它們放在根爐邊緣，和爐底那顆暗紅色的石頭隔著半臂的距離，呈品字形。
他沒有把碎片拚回原處。石頭不是他的，不應該是他的。他把手指點在黑石頭上麵，又點在白石子上麵，將它們的脈動分別引到爐緣石棱的兩側。然後直起腰，退後一步。
石頭還擱在那裏。他沒有修補碎片，隻是把它們還給了根爐。赤光、藍光、白光合在一起，沿著石壁往上爬，照亮坑底每一塊鬆散的砂土和每一道青石縫。根須活了。爐壁內那些嵌在青石縫外的根須開始舒展，從岩壁上剝離、盤繞、交錯——然後調轉方向，往上長。根爐不是活的。它隻是在這裏躺了很多年，第一次曬到太陽的方向。
李牧晟退出了坑底。他沿著台階往上爬的時候，身後的光越來越亮，從暗紅變成赤金，從赤金變成暖白。
“走吧。”他對貓說。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根爐亮了，但水麵下的層還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