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在廠區最北邊，夾在兩棟廢棄車間之間，是棟不起眼的平房。紅磚牆，石棉瓦頂，門口連塊牌子都沒掛。要不是老魏指過路，李牧晟就算從門口走十個來回也不會多看一眼。
門沒鎖。鎖簧早就鏽死了，門框和門板之間豁著一道指頭寬的縫，風從縫裏鑽進去，在屋裏打著旋，發出嗚嗚的悶響。李牧晟用肩膀把門頂開，貓從他肩頭跳下來，先他一步鑽了進去。屋裏很暗，隻有高處一扇窄窗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光柱裏浮著密密麻麻的灰塵。
燈開關在門邊。他按了一下，沒反應。停電了。他把石頭從兜裏掏出來，舉在身前當燈使。藍光很弱，但夠用。
房間很小，比登記處那間鐵皮房還小一圈。四麵牆從地到頂碼滿了鐵皮櫃，櫃門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有些櫃門敞著，有些關著，還有幾個幹脆從鉸鏈上掉下來，斜靠在櫃子上。櫃子裏塞的不是檔案，是人。不是活人。是檔案袋。灰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一個挨一個，一個摞一個，摞得密不透風。有的檔案袋鼓鼓囊囊，裏頭不知塞了多少張紙；有的隻有薄薄一層，捏上去空蕩蕩的，像是隻裝了個名字。
地上也堆著檔案袋。從櫃子裏溢位來的，從櫃頂上塌下來的，從牆角那個被耗子啃穿的鐵皮櫃裏拖出來的，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空氣裏全是黴味和舊紙味，還混著一股極淡的消毒水氣味——那是檔案紙在生產時浸過的防腐劑，幾十年了還沒散幹淨。貓在紙堆裏鑽來鑽去，尾巴尖掃過檔案袋，帶起一蓬蓬灰。
李牧晟蹲下來，隨手撿起一個檔案袋。封麵上印著表格，格子裏填著鋼筆字。姓名：張秀蘭。性別：女。出生日期：民國十一年六月初三。表格右下角蓋著紅章，章上的字模模糊糊，勉強能認出“自願入職”四個字。檔案袋裏有一張體檢表，一張技能考覈表，一張轉崗記錄。最後一頁是離職申請，離職原因一欄寫著“轉爐”。
他放下這個，又拿起一個。姓名：趙鐵柱。出生日期記不清了，表格上寫的是“約民國三十年生”。這個檔案袋更厚，從入職到轉崗到再轉崗，來來回回填了七八張表。最後一頁是空白。不是沒填，是被人撕掉了，撕口歪歪扭扭，隻留下半行字——他已自願——
他把檔案袋放回去，往房間深處走。鐵皮櫃之間的過道很窄，他得側著身子才能通過。藍光照在兩邊的櫃門上，照出一個又一個名字。有些名字很普通，有些名字他已經見過了——不在這裏，是在井邊的牆上，在爐膛的刻痕裏，在高爐底座的焦痕下麵。張老三。李姐。周德勝。他停在一個鐵皮櫃前。這個櫃子的門還關著，櫃門上貼著一張白紙條，紙條上用圓珠筆寫著“ZM-300至ZM-350”。紙條發黃卷邊，但字跡還很清晰。他拉開櫃門。裏麵整整齊齊碼著檔案袋，每個檔案袋的編號都不同。ZM-301。ZM-305。ZM-312。他找到了ZM-345。封麵上印著姓名——趙衛東。性別——男。年齡——十七。
他把檔案袋抽出來，拿在手裏沒有馬上開啟。趙衛東是他表弟大偉的大名。他在老家的飯桌上聽二姨唸叨過無數回，但從沒正經叫過。從小到大都是大偉大偉地喊。
檔案袋很薄。裏頭隻有兩頁紙。第一頁是入職登記表，表格填得潦草，姓名欄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不太會用筆。自願宣告欄裏按著一個紅手印，指紋很淡，但確實是十七歲少年的手指——指尖小，螺紋密。第二頁是轉崗通知單。轉崗原因一欄隻填了兩個字——“不簽”。
他把這兩頁紙疊好，放進自己兜裏，和那張畫著九個爐子的圖紙擱在一起。然後他把空檔案袋放回鐵皮櫃，關上櫃門。貓在角落裏叫了一聲，用爪子拍打著一個被耗子啃穿的鐵皮櫃。那個櫃子很舊，和檔案室裏其他的鐵皮櫃不同款——更高更窄，櫃門上鑲著一塊黃銅銘牌，銘牌上的字已經鏽綠了。“零號檔案·待銷毀”。櫃子門上掛著鎖，鎖沒開，但櫃底的鐵皮已經被耗子啃穿了，露出一個碗口大的洞。檔案袋從洞裏漏出來，散了一地。貓正蹲在一個散開的檔案袋旁邊，用爪子撥拉掉出來的紙頁。
李牧晟把紙頁撿起來。不是表格。是病曆。紙張很舊，綿軟得快碎了，抬頭印著“博雅醫院病史錄”，日期是民國二十三年十一月。病人姓名欄寫著三個字——穀雨生。性別男，年齡十七歲。主訴：反複夢見自己站在鐵爐前，爐門自動開啟，有聲音叫他進去。查體未見異常。建議轉精神科。底下還有一頁。日期是半個月後，筆跡更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病人失蹤。失蹤前曾對鄰床病友說“爐子在叫他”。家屬已報警。
他把兩頁病曆疊好，夾進自己兜裏那個檔案袋的紙頁之間。然後伸手進櫃底的破洞，把裏麵剩下的檔案袋全掏了出來。一共九個，按年份從民國二十二年排到二十六年。每個檔案袋裏都有病曆，都有失蹤記錄。失蹤者年齡最小的十四歲，最大的二十二歲。主訴欄裏寫的話大同小異——夢見鐵爐、爐門開了、有聲音在叫。最後一個檔案袋裏除病曆外還夾著一張剪報，報紙黃脆發褐，油墨模糊，標題是“博雅醫院連發失蹤案 警方介入調查”。日期是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他明白了。這口井不是從鐵爐廣場開始的，也不是從那場打了一百年的異能戰爭開始的。民國的時候就有。清朝的時候就有。宣統三年在井邊刻字的周德勝，天寶十四載在唐軍裏陣亡的府君，都在同一個係統裏。
他把病曆和剪報收好，站起來。懷裏的圖紙在彎腰時硌了他一下。他掏出圖紙展開，九個爐子的位置從七號到一號排成一條向內螺旋的線，最外麵是七號，最裏麵是一號。他把手指按在一號爐的位置上，然後在九號爐旁邊看見了一行極小的小字——“九號爐·標本室”。
“還有一口。”他說。貓抬頭看著他，耳朵動了一下。圖紙上標著九口爐子，但他隻找到了七號和八號。一號最深，九號最偏。他把圖紙翻到背麵。背麵那兩行字還在。“火還在燒。門沒關。別帶人來。”“燈滅之前，還能走一段。”兩行字筆跡不同，但墨色一樣舊。寫字的兩個人大概都不在了，但他們說過的話還在。
他把圖紙疊好放回兜裏，把貓從地上撈起來，走出檔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