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晟是在廠區西南角找到那扇門的。
說是門,其實是一塊從內向外頂開的鐵板,鉸鏈早就鏽斷了。鐵板斜靠在牆洞上,露出裏麵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洞口邊緣的切割痕跡很新,不是工具割的,倒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裏麵往外推,把鐵板硬生生撐裂了。裂縫邊緣的鐵茬子往外翻著,上麵掛著幾縷暗紅色的纖維。
老魏蹲在洞口,用手指撚了撚那些纖維,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說話。他把鐵錘從肩上卸下來,握在手裏,彎腰鑽了進去。李牧晟把貓從肩頭抱下來,塞進懷裏,跟在後麵。
通道很窄,窄得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牆壁不是鐵板,是澆築的混凝土,但混凝土裏摻了別的東西——碎骨片、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碎屑、還有幾顆完整的牙齒,在石頭的微弱藍光下泛著黯淡的釉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酸腐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密閉空間裏漚了很久。
走了大約一百來步,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圓形的地下空間,大小和七號爐的爐膛差不多,但比爐膛更深、更暗。正中央的地麵上凹陷著一個巨大的坑,坑口邊緣往外翻卷著,和七號爐裏那個被藍光封死的坑如出一轍——但更大、更深,坑壁不是鐵板,而是一種暗紅色的、介於礦物和生物組織之間的物質。坑底有暗紅色的光在跳動,節奏緩慢,像是心髒搏動。
坑壁上布滿了凹槽。不是一個,是幾十個。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排列成某種規律,像是一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蜂巢截麵。每個凹槽都有人把手伸進去的痕跡——凹槽邊緣被指甲抓過,槽口被磨得發亮,有幾個較小的槽裏還嵌著斷裂的指甲片。
坑底有一個直徑兩尺左右、邊緣光滑的圓形痕跡,空著的。
李牧晟蹲在坑邊,低頭看著那些凹槽。懷裏的貓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八號轉爐的料倉底下,”老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粗糲的嗓音在空曠的坑道裏回蕩,“這是喂料口。不是喂鐵料的——是喂人的。每個槽裏擱一塊石頭,石頭磨光了就換一塊。老周跟我講過,這種槽是用來‘馴料’的。把人的東西吸出來,吸幹淨了,再送進爐子裏燒。”
李牧晟把手伸進兜裏,摸到了那顆黑色的石頭。石頭上殘餘的藍光微弱地閃了一下。
“這裏頭的石頭呢?”
“撤走了。”老魏用鐵錘指了指坑壁邊緣幾道新鮮的拖拽痕跡,“看這個印子,撤了不到半天。他們走得很急,連槽口的碎屑都沒來得及清理。”
他把手伸進最近的一個凹槽裏,摸出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後攤開手掌給李牧晟看。粉末在他的掌心裏微微蠕動,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動。過了一小會兒,粉末聚成了一個小小的凸起,像一個正在癒合的傷疤。
“還能用。”老魏說,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把石頭搬走了,但槽還在。槽隻要在,就能吸。剛才外麵的那些人——那些從井邊站起來的人——他們沒簽過字嗎?他們簽過的。他們的名字還在冊子上。要是槽開了,他們還會自己走回來。”
李牧晟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個空著的圓形凹槽。大小和形狀都和他掌心的紅印一模一樣。他想了想,抬起手,把手掌按進了凹槽裏。掌心貼合在槽底,不鬆不緊,分毫不差。藍光從掌心迸出來流進坑壁,所有凹槽同時發光。那些嵌在槽裏的指甲片、殘留在槽底的粉末、被拖拽痕跡拉出的碎屑——全都被藍光裹住,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瞬,然後緩緩落回槽裏,化成一層透明的結晶。像冰,但不是冷的。是溫的。坑底的暗紅色搏動加速了一陣,然後逐漸趨於平穩——不再是心髒搏動的節奏,而是機械運轉的均勻嗡鳴。坑壁上的暗紅色物質開始從邊緣處褪色,往灰白過渡,礦石的質感取代了原本生物組織的紋理——它還在運轉,但不再是活的了。
老魏把手從最近的一個凹槽裏抽出來,指尖上沾著的粉末已經凝成了固體的晶體。他看了很久,然後用袖子擦了擦那塊晶體,把鐵錘擱在地上,在坑邊坐了下來。
“從你來到現在,我都看在眼裏。”他說,聲音突然慢下來,像是在字字過秤,“那個黑衫的人,跟我年輕時在井邊見過一次。他當年對我說了一句話——”他停住,用指節敲了敲自己額頭側邊的疤,“‘這爐子在,你也會在’。我那時不明白,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點。”
李牧晟沒有說話。
“你這種人,用不著別人指路。但你要是還打算往下一個爐子趕,那你得知道——登記處的桌子底下,壓著一張圖紙。圖紙上標了九個爐子的位置。七號在最外麵,一號在最裏麵。越往裏,爐子越老,越長,底下的坑也越深。一號爐——”他又停住了,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眼睛盯著李牧晟,“一號爐,聽說不在鐵板上麵。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說挖了不知道多少年。圖紙反麵寫著一句話,我看不懂。你自己去看。”
他把話說完,站起來,提起鐵錘,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他沒說去哪兒,也沒說還會不會回來。隻是走到通道口的時候,用鐵錘敲了一下門框,發出咣的一聲悶響。“我去替你把剩下的幾個人叫醒。在冊子上按過手印的,我一個個去叫。你該補的補,我該叫的叫。”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灰藍色工裝的輪廓和黑暗融為一體,隻剩下鐵錘拖在混凝土上發出的沙沙摩擦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坑底嗡鳴蓋過。
李牧晟從凹槽裏把手掌抽出來。槽口已經封上了,結晶表麵倒映著他自己的臉。掌心的紅印變小了一圈,邊緣收了收,隻比凹槽本身大出半圈。他把貓往上托了托,離開了八號爐的料倉。推開登記處的門,鐵桌還是那張鐵桌,鐵椅還是那把鐵椅。桌麵上攤著登記冊和散亂的紙張,鋼筆滾在桌角,墨水淌了一小灘,已經幹了。那隻舊藤箱還擱在角落。他在鐵桌前蹲下,伸手往桌底摸,指尖碰到一樣東西——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用圖釘按在桌板底下。他把圖紙攤開,上麵是老魏說的九個爐子標注。七號爐在最外層,八號緊挨著七號,往裏依次排列,最中心的位置畫著一個黑色的圓點,旁邊用紅墨水潦草地標注了幾個字——“一號爐·根爐”。他把圖紙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字跡不新不舊,炭條寫的。“火還在燒。門沒關。別帶人來。”下麵另起一行,換了更細的筆,墨色極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燈滅之前,還能走一段。”下劃一筆極重的橫杠,將兩個人的備注斷開。和李牧晟在枯葉上見到的筆跡不同——比黑衫男人的字更瘦更窄,折角更尖。他把圖紙疊好收進兜裏,出了門。貓在肩頭舔了一下他的耳朵。他往下一口爐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