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李牧晟睜開眼時,耳朵先醒了。
轟隆一聲響,震得他五髒六腑都翻了個個兒。緊接著又是幾聲連珠炮似的炸響,硝煙味灌進鼻腔,辣得他連打了三個噴嚏。
他趴在一片瓦礫堆裏,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塊,後背落滿了碎石子。
“我操。”
李牧晟吐出嘴裏的沙土,慢慢爬起身來。
他記得自己是睡著了。就躺在那間租來的單間裏,窗外還在下著雨,他翻了個身,闔上眼。
怎麽就睡到戰場上了?
四下一望,全是斷壁殘垣。半邊銀行大樓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牆壁上豁開幾個大窟窿,裏頭的辦公桌椅燒成一團焦炭。街道中央裂開一道丈許寬的口子,底下露出暗沉沉的下水道,一股腥臭味直往上翻。遠處幾棟住宅樓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懸在半空,鋼筋茬子像骨頭似的支棱出來。
天上嗡嗡響,幾架塗著鐵十字的無人機從頭頂掠過,屁股後頭拖出四道白煙,眨眼間就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邊。
這是打仗的地方。
李牧晟拍了拍身上的灰,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眶還在,鼻子也還在,兩條腿都還長在身上。
“還好,零件齊全。”
他自言自語完,忽然覺得不對。
自己怎麽這麽冷靜?
尋常人要是睜開眼看見這陣仗,不說嚇得屁滾尿流,至少也得慌上一陣子。可他心裏頭就像看見下了一場雨似的,慌是慌了那麽一下,但也僅僅是那麽一下。
就好像,這種事兒他見得多了。
可他明明從來沒見過。
李牧晟想了一息,便把這個疑問丟開了。他從來不是愛琢磨的人。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自己在什麽地方,有沒有危險——不,第二點已經可以確定了,這地方到處都是危險。
他又四下看了看。
街道盡頭堆著一排沙袋,壘得比人還高。沙袋後頭的牆壁上刷著幾個大字,紅漆寫的,筆畫歪歪扭扭:
“新人類禁區,智械與狗不得入內。”
李牧晟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晌。
新人類?智械?
這都什麽東西?
他正出神,耳朵裏又灌進一陣響動。這回不是爆炸,倒像是金屬刮擦地麵的聲音,刺得人牙根發酸。
李牧晟順著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
街道另一頭的拐角處,一個鐵灰色的東西正在往外爬。
那東西下半身是四條鋼節腿,每節都有小臂粗細,關節處冒著幽藍的電火花。上半身是一坨圓鼓鼓的鐵殼,殼子上開了三個窟窿,窟窿裏亮著紅光,像是三顆眼珠子在轉。
鐵殼側邊印著編號:ZM-247。
那東西顯然也看見他了。三顆紅眼珠子齊刷刷地轉過來,四條鋼節腿頓了頓,然後就開始往他這邊爬,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
李牧晟心頭一緊。
但他還沒來得及跑,ZM-247就忽然停下了。
他看見它的三條腿同時卡在了一道地縫裏,關節處冒出一股黑煙,然後四條腿就擰在了一起,就像麻花似的。ZM-247掙紮了兩下,轟然倒地,鐵殼上的紅光閃了閃,滅了。
李牧晟愣了一息。
“這運氣,也忒好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
自小到大,他身邊淨是這種怪事。高三那年坐公交去考試,他一路睡到終點站,睜開眼才發覺坐反了方向。正要下車往回趕,就聽見廣播說原路線發生了連環車禍,七八輛車撞成一串。他當時站在公交站台上,看著手機裏的新聞推送,心裏頭也就像現在這樣,慌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這種事太多,他也就習慣了。
他管這叫命好。
李牧晟繞過ZM-247,沿著街道往前走。街上散落著不少東西,碎了半邊螢幕的平板電腦、炸成兩截的槍支、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金屬零件。
他彎下腰,撿起一瓶沒開封的水。擰開蓋子聞了聞,沒有什麽怪味,便仰頭灌了兩口。
水是涼的,順著嗓子滑下去,讓他渾身都舒坦了幾分。
他一邊喝水,一邊繼續往前走。
街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傳單,花花綠綠的。有幾張被炮火燒去了半邊,剩下的半張上印著一行大字:“新人類纔是地球的未來!”
旁邊另一張上則是:“血肉苦弱,機械飛升——加入智械軍團。”
李牧晟看著這些傳單,心裏頭逐漸拚湊出個大概來。
這世界在打仗。一邊叫新人類,好像是有特異功能的那類人;一邊叫智械軍團,大概就是像ZM-247那樣的機械怪物。兩邊打了一百多年,把地球打成了這副模樣。
至於他為什麽會從自己那張舒舒服服的床上,一覺睡到這種地方來,他想不清楚。
大概也是命。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從一條巷子裏穿出來,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鍾樓,上半截已經塌了,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石柱杵在那兒,像根筷子。石柱周圍散落著一地的碎石,最大的有半人高,最小的也能當凳子坐。
李牧晟一屁股坐到一塊碎石上,靠著石柱喘了口氣。
他走累了。
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曬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閉上眼,覺得要是沒有遠處那幾聲零星的炮響,這地方倒也挺安逸。
他坐著,等著。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等著有人來救他?這想法太可笑,他都還不曉得這是個什麽地界呢。
但他就這麽坐著,心裏頭也不怎麽慌。
他似乎天生就不太會慌。
他想起自己十歲那年,放學回家路上碰見一條大黃狗,那狗有半人長,堵在巷子口朝他齜牙。他站在巷子口看著大黃狗,心裏想了想,覺得這狗其實也不見得會咬人。
然後那條狗就夾著尾巴跑了。
後來他媽聽說了這件事,感慨說他是福大命大。他深以為然。
李牧晟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陣沙沙的響動忽然從遠到近,傳進耳朵。
他睜開眼。
廣場周圍的小巷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了七八個人影。有人穿著破爛的迷彩服,有人套著不合身的運動裝,還有一人幹脆披了條麻袋。這些人手裏都拿著家夥,有用鐵管磨尖做成的矛,有鏽跡斑斑的砍刀,還有一把不知從哪裏拆下來的射釘槍。
他們呈扇形朝李牧晟圍攏過來,眼睛裏冒著精光。
領頭的是個黑瘦漢子,一隻手舉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菜刀,另一隻手指著李牧晟,嘴裏嘰裏咕嚕地喊著他聽不懂的話。
李牧晟坐在石頭上沒動,隻抬眼看了看這群人。
看樣子是來打劫的。
他歎了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頭頂上就傳來一陣呼嘯聲。那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尖,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似的。
李牧晟下意識抬頭去看。
天空中,一個藍色的光點正在迅速膨脹。那是某種能量武器,他沒見過,但直覺告訴他那東西很危險。
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然後在他頭頂三十丈的地方,忽然炸開了。
不是那種向四周爆裂的炸法,而是像有人在半空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藍色的光焰從口子裏噴湧而出,往四麵八方逃竄,唯獨他頭頂那一塊,幹幹淨淨,什麽也沒落下來。
爆炸的餘波掃開了周圍的拾荒者,有幾個人被氣浪掀翻在地,滾出去兩三丈遠。黑瘦漢子的菜刀脫了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顧不上去撿,捂著耳朵爬起來就跑,連頭都沒敢回。
李牧晟坐在原處,身上連一粒灰塵都沒多沾。
他看著四散奔逃的拾荒者,又看了看頭頂那片幹幹淨淨的天空,沉默了兩息。
“流彈都能打偏,我這運氣。”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說是聲音,其實不太準確。倒更像是有個東西在他腦子裏頭嗡嗡地響,像毛玻璃擦過石板,又像是誰家的收音機跳了頻道,在電流聲裏夾雜著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
他聽不懂。
但就在這嗡嗡聲響起的一刹那,他腳下的地麵忽然發燙。他低頭去看,就見石柱底座的縫隙裏,有東西在發光。
是一塊石頭。
拳頭大小,黑不溜秋的,表麵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紋裏滲出幽藍色的光。光很淡,像螢火蟲尾巴那點亮,但在裂縫深處,似乎有某種液體在慢慢滾動。
李牧晟彎下腰,把碎石扒拉開,把那塊石頭撿起來,舉到眼前端詳。
石頭很輕,涼絲絲的。拿在手裏頭,剛才那種嗡嗡的聲響就忽然變得清晰了些,像有人隔著厚牆在唱歌,字眼聽不真切,但調子很古老,古老得讓人心裏頭發毛。
“這是什麽東西?”
李牧晟晃了晃石頭,藍光在裂縫裏蕩漾了一下。
他沒見過這種東西。但不知何故,他覺得這東西似乎沒什麽惡意。
他甚至覺得,這石頭,或許能帶他離開這兒。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石頭上的藍光就忽然大盛。光從裂縫裏湧出來,裹住他的手指,接著是小臂,然後迅速蔓延到全身。
李牧晟看著自己渾身冒藍光,心裏頭隻想了一件事。
“可別把我燒著了。”
涼絲絲的。光從麵板上漫過去,像浸在一池涼水裏,非但不燙,反而很舒服。
他放心了。然後光就把他吞了。
李牧晟隻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就往下墜去。風聲灌滿了兩隻耳朵,眼前是一片流動的藍,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往下墜了多久。也許是幾息,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輩子。
就在他覺得自己大概會一直這麽墜下去的時候,腳底下忽然踩到了實物。
光散了。
一股肉香鑽進了他的鼻子。
李牧晟睜開眼,看見頭頂上懸著一排明晃晃的鉤子。
每根鉤子上都掛著東西。有的是兩條胳膊,有的是半扇肋排,還有的分明長著人類的輪廓,卻被颳去了毛發,洗得幹幹淨淨,像市場裏掛在鐵鉤上的整豬。
地磚是白色的瓷磚,縫隙裏嵌著暗褐色的汙漬,怎麽擦也擦不幹淨的那種。
牆壁上的換氣扇嗡嗡地轉,把那股肉香和案板上的血腥味攪在一起,往他臉上吹。
他麵前是一張不鏽鋼長桌,桌麵上整整齊齊碼著七八把廚刀,刀刃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而他自己,正坐在長桌正中央的一個大鐵盤子裏。
他想起來了。剛才從廣場上掉下來的時候,他心裏似乎閃過了一個念頭——覺得下一站要是能有點吃的就好了。
現在看來,閻王爺似乎是打算把他當吃的送來。
“有沒有人啊——”
他大聲喊,用手拍了拍鐵盤底,當當響。
沒人應他。
但他聽見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像是穿著硬底皮鞋踩在瓷磚上,從門外的走廊裏一步一步地接近。
到門口,停了。
門被推開,一個穿白圍裙的男人走了進來。
白圍裙很幹淨,上麵連一點油漬都沒沾。男人麵相溫和,眼角和嘴角都向上彎著,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脖子上的領結打得端端正正。
他的雙手戴著白手套,右手提著一根鐵鉤子,鉤子尖上還掛著幾絲新鮮的紅肉。
白圍裙走到長桌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牧晟。
那眼神,李牧晟見過。他媽去菜市場買五花肉的時候,看肉鋪老闆揮刀,就是這種眼神。
“品相挺好,”白圍裙開口,聲音像砂紙擦木料,“可以做個刺身拚盤。”
李牧晟聽懂了。他聽不懂這人的話,但他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人在被當成食材的時候,是不需要翻譯的。
白圍裙放下了鐵鉤。他信手拿起桌上一把最長的廚刀,在磨刀棒上颳了兩下,發出噌噌的脆響。
刀鋒亮得像一汪水。
李牧晟看著那把刀,心裏頭想——
這刀,看著挺久沒磨了,該不是很鋒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