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水中央的時候,大偉醒了過來。
他靠在船舷上,腦袋枕著李牧晟疊好的衣服,眼皮動了動,然後慢慢睜開。水麵上沒有風,船卻自己在走,船底下的水聲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勺子攪動一杯茶。頭頂上的天是青灰色的,不是陰沉,而是一種介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安靜的灰。沒有雲,沒有太陽,沒有任何可以參考方向的天體,隻有均勻鋪開的灰白,像一塊沒有邊際的幕布。
“哥。”大偉的聲音很啞,嘴唇幹裂起皮,說話的時候嘴角滲了一點點血絲。
李牧晟從竹筒裏倒了些水喂他。掌櫃的給的竹筒,水還是冰涼的,帶著淡淡的青草味。大偉喝了兩口,咳嗽了幾聲,喉嚨裏像是堵著什麽,咳了兩下沒咳出來。
“這是哪兒?”他問。
“船上。”
“我知道是船上。我是說——”大偉艱難地轉過頭,看了看四麵。全是水。水色深青,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岸。身後的沙灘早就消失在水汽裏了,前方的對岸還一點影子都沒有。“這是要去哪兒?”
“送你回家。”
大偉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頭轉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又細又白,指甲縫裏還嵌著灰泥和幹涸的金色液體。他試著攥拳,指節咯咯響了兩聲。
“我好像做了好長一個夢。”他說。
“夢見什麽了?”
“夢見我去了一個工廠。很大的工廠,全是鐵的。他們讓我填表,我說我不識字,他們說不識字也沒關係,按手印就行。我不按。他們說不按也行,先去轉爐那邊等三天。等了三天,又等了三天,後來就記不清等了多久了。”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後來爐子裏頭有人跟我說話。他說他叫周德勝,宣統三年生人,以前是開茶鋪的。他說他欠一個人一頓餃子。”
李牧晟沒有說話。
“他問我有沒有欠別人什麽東西。我說我欠我媽一條命。”大偉的聲音很平,不是在哭,不是在抱怨,就是平鋪直敘地說一個事實。“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想出去打工掙錢,她說別去,我說沒事,我去看看就回來。後來就再也沒回去。”他抬起眼看著李牧晟,“哥,我是不是死了?”
“沒死。”
“那你怎麽找到我的?”
“掌櫃的告訴我的。還有一個人,穿黑衣服的,我沒來得及問他名字。”大偉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他沒追問。他的目光落在貓身上。貓蹲在船頭,尾巴搭在船舷外麵,尾尖輕輕點著水麵。
“這貓是你的?”
“撿的,”李牧晟說,“也可能是我被它撿了。”
貓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盯著水麵。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跟著船走。不是魚。影子太大了。深青色的水麵下,一個更加深暗的影子緩緩滑過船底,船身微微晃動了一下。大偉緊緊抓住船舷,手指節發白。李牧晟也看見了。那個影子很大,比這條木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形狀不定,邊緣模糊,像是一團墨汁在水底深處慢慢擴散。它從船底滑過去之後並沒有離開,而是繞了一圈又遊回來,在船頭正下方停住了。
緊接著,水麵上浮起了一些東西。最開始是一頂鴨舌帽,油膩膩的,帽簷破了一個口子,在水波裏微微旋轉。然後是一隻解放鞋,鞋底的花紋還沒磨平,鞋口朝上,裏頭空空的。再然後是一把生了鏽的菜刀、一塊砸碎了的磚頭、一隻褪了色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臉上用黑線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這些東西不是從船底下浮上來的,是從四麵的水底緩緩升上來的,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船周圍鋪成了一片垃圾帶。
李牧晟看著這些東西,漸漸明白了。他在指北的老井邊,在那個悶熱潮濕的爐膛口,在這片深水底下那個跟著船遊動的巨大影子——全是一個東西。不是怪物。是這口“井”本身。不是水井的井,是通道,是坑,是所有陷進去就出不來的人共同挖出來的那個深淵。它一直在跟著他。
後來呢?他在井邊放下了石頭,在爐膛裏補上了凹槽,在棗樹下把自己送進了門。但井還在。所有被他穿過的那層規則都還在,隻是它們不再吞人了。他兜裏那張紙條上的字已經幹透了,“哥,我不想自願”幾個字被水汽洇過又幹了,墨跡更淡了,但紙沒破。
木船繼續往前漂。那片垃圾帶漸漸散開了,不是被風吹開的,而是底下那個影子遊遠了。它沒有遊回船底,而是朝水深處下潛,越潛越深,最後消失在看不見的深處。水麵恢複了平靜,重新變成一片均勻的深青色。
大偉鬆開了船舷。“那是什麽東西?”
“可能是這口井。”李牧晟實話實說。大偉沒說話,繼續看那隻貓。貓打了個哈欠。
不知漂了多久,水麵上開始起霧了。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霧,而是一縷一縷的薄霧,貼著水麵飄,像有人在水底下點了香。霧裏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鐵爐廣場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李牧晟下意識地攥緊了右手。掌心那道紅印已經蔓延到整個手掌,藍光在麵板底下緩緩流轉,不再隨心跳閃爍,而是均勻地、穩定地亮著,像一盞調暗了的燈。
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霧裏的聲音,是兜裏的聲音。他把白石子掏出來——之前在樹下樹縫裏又摸到的那顆,他還一直帶著。此刻它在輕輕震動,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石子裏頭多了一道藍紋。不是裂紋,是紋路,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在石頭芯子裏畫了一條線,正指向船頭方向。
貓忽然站起來,船頭第一次發出了叫聲。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咕嚕,而是一聲清亮的喵嗚。霧氣開始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而是像有人從水底收走了一層紗,唰地一下,全都沉進了水裏。然後他看見了——岸就在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