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偉幾乎是被他拖著走的。
少年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褲腿膝蓋處那兩個破洞還和上次見到時一模一樣，隻是布料更髒了，袖口碎成了布條，被汗水浸透貼在胳膊上。他的腳步虛浮得厲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幾步膝蓋就軟一下，李牧晟得不停地用力把他往上提，才能讓他不從自己肩膀上滑下去。手心那塊紅印因為用力攥緊而紅得更深了，藍光從指縫裏一明一暗地漏出來，像一盞風裏搖著的訊號燈。
坑壁上那些氣根還在動。它們似乎還沒意識到自己纏著的東西已經不見了，仍舊循著原來的方向緩慢蠕動，從坑壁裏鑽出來，朝坑底中央爬去，到了空蕩蕩的灰燼堆前停住，遲疑地盤桓幾圈，然後枯萎、斷裂、化成灰。新的氣根又爬過來，周而複始。
貓走在前頭，從一根氣根跳到另一根，每跳一步都回頭看一眼，確認他們還跟著。
往上爬比往下更難。剛纔是兩手空空隻帶自己的體重，現在多了一個人，還有一個緊貼在褲腿旁的念頭——大偉的呼吸太輕了。幾乎沒有聲音。輕得像隨時會停。腳下的氣根更滑了，黏液的分泌似乎比剛才更旺盛，踩上去能感覺到那層滑膩的膜在鞋底和根皮之間流動。他的腿肚子在打顫，小腿骨被荊棘劃過的舊痕還沒消，底下肌肉又酸得厲害，每次用力都會抽一下。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頭頂上垂下來一根藤條。不是氣根，是真正的藤條，深褐色，老皮皴裂，從坑口的方向直直地墜下來，尾端正落在他手邊。他抬頭看了一眼——坑口邊緣站著一個人。灰布長衫，方臉短須。那張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把藤條又往下放了放。
李牧晟一把攥住藤條，繞了兩圈纏在手腕上，拽了拽。上麵的力道很穩，一下接一下，不快，但每一寸上升都是實打實的。快到坑口的時候，一隻手伸下來抓住了大偉的校服後領，把他們兩個一塊兒拽了上去。
李牧晟躺在坑口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大偉倒在他旁邊，還在昏迷。貓繞著大偉的頭頂轉了一圈，低頭聞了聞他的眉心，然後用尾巴蓋住了他的耳朵。
掌櫃的把藤條卷好擱在坑沿上，在對麵盤腿坐下，長衫的下擺鋪在腐殖質地麵上，沾了一圈暗色的濕痕。他沒有問任何問題，隻是從腰間解下一隻竹筒，拔出塞子，把竹筒遞過來。竹筒裏的水很清，帶著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李牧晟先把水倒進大偉微微張開的嘴裏，等他喉嚨動了一下，才仰頭喝了一口。水冰涼，從嗓子一路涼到胃。
“你怎麽會在這兒。”李牧晟放下竹筒。
“走了，又回來了。”掌櫃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早吃了什麽，但話說完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不是流淚，隻是很多年沒擦過的地方終於有了點水汽。
“老太太呢？”
掌櫃的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懷裏，掏出來一隻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為人民服務”，和老井邊那一隻一模一樣，隻是缸子口豁了更大一個口子，瓷麵磕掉了一大塊。他把缸子放在坑沿上，正對著方纔還在抽搐的那些氣根，裏麵盛著半缸清水，一口沒喝。
李牧晟沒有追問。他靠著一根粗壯的氣根坐著，把大偉的頭擱在自己疊起的衣服上，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紅印更大了，已經蔓延到整個手掌，邊緣延伸到了手腕，藍光還在麵板底下隱隱流轉，像一條緩慢遊動的發光藻。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反複幾次，手指能正常抓握，隻是那塊發光的麵板微微發熱。他不覺得疼，倒是覺得這隻手忽然比從前更實在了幾分，像是找回了什麽東西——不是石頭，石頭沒了。或許丟進了井裏，或許鑽進了大偉的身體。他看了大偉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有溫度。不燙，是活人的溫度。
他問掌櫃有沒有看到那個黑衫男人，掌櫃搖了搖頭，隻說沿途看見了幾道警示的記認，墨跡全是新的，還聞得到油墨的氣味。
李牧晟沒再問。他把竹筒裏最後一點水喝幹淨，把大偉重新架到肩膀上。貓立刻站起來，尾巴一甩，朝裂縫外麵走去。裂縫兩邊的樹壁不再滲黏液了，那些綿密的氣根也縮回了樹皮褶皺裏，隻在凹處留著一點點未幹的濕痕。藍光從他掌心照出去，照在通道盡頭。裂縫還是那道裂縫，隻是樹皮溫度不再溫熱，變回了木頭該有的涼。
四周的井群不再是死寂的石頭堆。有東西在動。起初隻是一兩尊石像的方向，後來沿路越來越多的井口旁，都有灰藍色工裝的影子撐著石沿站了起來。他們先是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看著身邊的人，有人扶住前麵人的肩頭，有人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井群之間亮起了零散的光點，不是藍光，而是搪瓷缸子、破碗、鐵盔、手電筒的塑料殼——這些被遺棄在井沿上的東西，被爬起來的人逐個撿起，捧在手裏，像捧著一盞還沒滅的燈。
大偉在李牧晟肩膀上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麽卻沒力氣說出來。他把大偉往上托了托，繼續往老樹下走，走到老樹根邊時打了一個趔趄，差點把大偉摔下去。低頭一看，是那尊背脊挺直的石像絆了他的腳。石像膝蓋上那張紙條還在，上麵的字跡像在露水裏浸過了一遍。“餃子錢”三個字旁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淡綠色的橫杠，像是有人用指頭蘸了苔蘚汁，在旁邊劃了一道勾。石像坐著的土地裏有幾叢茸毛似的草芽從石縫間鑽出來，輕得像是剛冒的。
他把大偉往上顛了顛，繞過石像繼續往老樹根外走。井群裏的光點越來越多，遠了又近了，像在曠野上浮動的螢火，忽然有幾顆又從地上飛起來，飛進更高的風裏，往天邊鋪著不規則的光斑。他不知道那些光還能亮多久，也不知道那些人要往哪裏走。但光在動，人也在動，這就夠了。
走出井群的時候，大偉終於醒了。少年在他肩膀上艱難地睜開眼，咳嗽了一聲，然後沙啞地開了口。
“哥。”
“嗯。”
“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一個鐵爐子裏頭，有人在爐壁上刻字，刻的是你的名字。”
“然後呢？”
“然後爐子停了。”少年又閉上了眼，這回來得很安詳，腦袋垂在他肩窩裏。
老樹後麵不是曠野。是一片沙灘。白沙極細，摻了碎貝殼的粉末，踩上去綿綿軟軟，像踩在雲上。沙灘盡頭是水，水色深青，看不見對岸。岸邊係著一條木船，很舊，吃水線附近補過幾塊木板，木紋新舊不一。船上沒有人，但纜繩已經解開了，船頭朝著對岸——他看不見對岸，隻是覺得水麵上的風是衝著那個方向吹的。
掌櫃的站在沙灘邊目送他，把他來時那個竹筒又塞進大偉懷裏，然後彎下腰摸了摸貓的耳朵。貓眯起眼，用腦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跳上了船，蹲在船頭，爪子搭在船舷上。
掌心的光暗了下去。不是消失了，是均勻地融進了整隻手，麵板底下的藍光不再跳動，變成了一片穩定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微溫。他用這隻手攥住纜繩，把船拉近，然後攙著大偉跨上了船。木板在腳下沉了一下，又浮起來，很穩。
李牧晟坐在船舷上，看著沙灘上的掌櫃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輪廓。貓蹲在船頭，耳朵向後抿著，尾巴輕輕敲打船舷。
風從後麵吹過來，把船往水深處推。他沒有槳，也沒找槳。他隻是坐在船上，一隻手扶著大偉，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藍光像是睡著了，但還在，溫溫的，很輕。
“還遠著呢，”他對著水麵自言自語，“我得把你送到你媽那兒。”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也許是怪物，也許還是那個剛睡醒、運氣特別好的普通人。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是人。大偉是。掌櫃是。老魏也是。他知道他們都會疼會餓，知道了疼和餓的人，就應該有人去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個一個去撈，但他已經撈到了第一個。第一個是表弟。他揉了揉貓的耳朵，坐在船尾，把一切思緒推遠了一些。風裏夾著一股淡淡的青子香，從水麵上掠過，吹得木船輕輕晃蕩，把他和大偉一起搖向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