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撞上碼頭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木頭撞石頭的脆響,而是一種更鈍的、被水泡了很多年的木頭擠在一起摩擦的聲響,像是舊傢俱被挪動時發出的那種喉嚨深處的呻吟。船身晃了晃,貓從船頭跳上碼頭,四隻爪子先後落在石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李牧晟先上了岸,然後轉身把大偉從船上拽上來。少年的腿還是軟,踩上碼頭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但沒倒。他站定之後鬆開了李牧晟的胳膊,自己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慢慢直起腰,朝四周看去。
碼頭是石砌的,很舊了。石縫裏嵌著貝殼碎片和幹涸的泥塊,石麵上有深深的車轍印,像是很多年前有載重的板車從這裏反複碾過。碼頭上係著幾條纜繩,繩頭都已經腐爛了,手一碰就碎成渣。纜繩另一頭係著的船早就沒了,隻剩下幾根木樁孤零零地杵在水邊。
碼頭的盡頭是一條土路,路麵被壓得很實,兩邊長著矮矮的野草。土路往前延伸了幾十丈,然後被一堵圍牆截斷了。圍牆不高,比人高一點,紅磚砌的,牆頭上拉著幾道生了鏽的鐵絲網。牆根下堆著幾摞廢鐵錠,日曬雨淋,鏽得不成樣子,有的已經鏽穿了底。鐵錠堆旁邊扔著幾件破工裝,灰藍色的布料被風雨洗得發白。工裝後背上的編號還隱約可辨——“ZM-067”“ZM-112”“ZM-203”。在一件工裝底下,壓著一個壓癟了的搪瓷缸子。缸子裏頭長了一層綠茸茸的青苔,許久都沒人碰過了。
牆的正中間是一扇對開的大鐵門。門是關著的。鐵門上漆著幾個大字,紅漆,筆畫潦草,像是拿拖把蘸了油漆草草刷上去的。漆跡順著鐵板往下流淌,凝固成一條條僵硬的淚痕。那幾個字李牧晟認識——“ZIYUAN”。
他認得這個拚法。不是漢字,是拚音。
牆頭鐵絲網上掛著一塊破爛的布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布條的顏色曾經是紅的,現在褪成了髒兮兮的粉。
貓蹲在鐵門下,尾巴平鋪在地上,一動不動。它仰頭看著鐵門,像是在等門自己開。
門那一邊傳來人聲,很多人的聲音,很雜,有喊話的,有哭的,有金屬砸在金屬上的脆響。不是高爐那種沉悶的轟隆,而是更瑣碎、更日常的聲音,像是一個工廠下班時的喧嘩。
大偉扶著圍牆站定,仰頭看著鐵門上的拚音。“哥,這是……”
“我不知道。”李牧晟把手貼在鐵門上。鐵板很涼,鉚釘粗糙,焊疤疙疙瘩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塊紅印已經蔓延到了手腕,藍光在麵板底下隱約可見,像是皮下埋了一根細長的冷光線。他把手掌按在鐵門上,藍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沿著鐵板的鉚釘縫往四周擴散,爬了一小段就停下了。鐵門紋絲不動。
他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掌心的藍光,又看了看鐵門。然後他做了一個他自己也沒想到的動作——他曲起手指,用指關節在鐵門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那邊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沉默隻持續了一次呼吸的工夫,然後喧嘩聲又湧過來,比剛才更響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倒像是有人在號令所有人停下來,往這兒看。
李牧晟低頭看了看掌心那道不斷變深的藍光,又抬頭看著鐵門。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什麽。他不再覺得這隻是運氣好了。但他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他隻是一個找到了表弟的人。他隻是一個答應了掌櫃要把大偉送回家的人。他隻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過了幾口井、在爐膛裏丟了一塊石頭又把它找回來的人。
什麽是“心想事成”?他不知道。也許不是坐在雲彩裏往下撒花。也許就是把一個不想簽字的少年從井底撈上來,把他帶回家。
他聽見鐵門後麵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嗓音,粗糲,低啞,隔著鐵板聽不太真切,操的全是以前在車間裏使喚徒弟的口吻。接著鐵門嘎吱一聲,從裏麵被拉開了。開門的是老魏。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工裝,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兩條滿是燙傷疤痕的小臂。他比在鐵爐廣場上看起來更精神了些,眼裏的血絲退了,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卷,下巴上冒出了灰白的胡茬。
“李牧晟。”他把煙卷從嘴角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我就知道這扇門遲早得響,但不是你這種敲法。”
“你這是什麽敲法?”李牧晟有點蒙。
老魏沒回答。他把目光越過李牧晟,落在碼頭邊上那條破舊的木船上,又落在扶著圍牆的大偉身上。然後他側開身子,把鐵門拉開了更大的角度。
“進來。外頭這陣仗已經大了,不差你一個。”他的語氣和當初帶他去七號爐檢修口時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廢話,每個字都有用。李牧晟攙著大偉跨過門檻。
鐵門裏麵是一片廠區。不是那種還在運轉的工廠——廠房外牆上的標語已經被風吹日曬得模糊不清,車間窗戶上的玻璃碎了過半,剩下的用塑料布糊著。廠區地麵上殘留著許多腳印,有解放鞋的防滑紋,也有皮鞋的平底印,還有更雜的、交織在一起辨不清的靴印。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鐵鏽和冷卻水混在一起的氣味,和鐵爐廣場很像,但更淡、更舊,還多了一層從遠方田野裏飄過來的泥土氣。
廠區空地上站滿了人。不是灰藍色工裝的工人——那些人當然也有,但他們站在更遠的地方,三三兩兩地聚在車間門口,有的坐在鐵錠堆上,有的靠在牆壁上,臉上的表情不是茫然,而是一種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的混沌。站在他麵前的是另一群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沾滿油漬的羽絨服,有洗得發白的迷彩服,有不合身的運動裝,還有幾個人披著皺巴巴的白大褂。這些人聚在廠區中央的空地上,有人舉著手電筒,有人拎著鐵棍,還有人舉著一塊從牆上拆下來的鐵牌子,牌子上寫的是“轉爐待命區”。他們的臉上沒有混沌。他們的臉上是怒意。那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怒意。
“這些人是誰?”李牧晟問。
老魏沒有回答。他隻是抬手指了指那棟最高的廠房,廠房頂上刷著褪色的標語,標語底下站著一個穿黑衫的男人。黑衫男人背對著人群,正低頭看手裏的一張紙條。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了李牧晟一眼,點了點頭。不驚訝,不熱情,像是在確認一趟準時抵達的火車。“你找到了。”黑衫男人說。
“他是你放進去的?”
男人答非所問,隻是微微側過頭去,看向天邊。天還是那片青灰色的幕布,但他似乎在看很遠的什麽地方。他把手裏的紙條疊好放進袖子裏,往後退了一步。他身後是廠房的牆壁,牆上一道裂縫。裂縫很深,深得看不見底。不是通到牆外麵,是通到別的什麽地方。那是另一口井,比李牧晟見過的任何一口都要大。
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因為有人喊了安靜,而是因為廠區中央的地麵上亮起了一道光——藍光。不是李牧晟發出來的,是從另一群人身後發出來的。更遠些的車間門口也有人在喊,起初隻是一個方向,接著從圍牆根、鐵錠堆、花壇邊先後傳來應和。越來越多的工人從牆根下、從鐵錠堆後麵站了起來,他們中間有人沒有編號,有人手裏還捏著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有人在剛纔開啟鐵門的響聲裏似乎認出了什麽。
光很亮。在藍光裏,李牧晟看見了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道藍紋,和那顆白石子上的一模一樣。不是碎石頭留給他的,是他自己長出來的。
他把大偉交給老魏扶著,蹲下身,把貓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肩頭。貓在他耳邊咕嚕了一聲,尾巴繞到他後頸上,癢癢的。
“接下來會怎麽樣?”他問黑衫男人。
“你在高爐停掉之前問過我沒有這句話。”黑衫男人轉過身來,正對著他,高牆下的人聲像浪一樣拍過來,他卻像是在茶桌上回答閑話,“你現在開始問了。這是個好事。”
李牧晟低頭看著那片無垠的裂縫深處。光在掌心安靜地亮著,不跳不動,像脈搏一樣穩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這裏不是更大的世界。這裏隻是水麵以上的第一層。但他已經在水麵以下走過一大圈了。他知道往下的路長什麽樣,也知道往上的路還沒走完。剛才推門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很薄很薄的阻拒感,像是水麵上的那層膜。現在膜還在,但已經薄了。他看了看大偉,老魏扶著他的肩膀。大偉靠在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工裝邊上,手緊緊抓著自己校褲膝蓋上那個破洞的邊緣。
“把大偉送到我媽那兒,”李牧晟對老魏說,“二姨在等。”說完他蹲下身,把貓從肩頭抱下來,放進了大偉懷裏。貓回頭看著他,耳朵向後抿了一下。他沒說話,用指腹揉了揉貓的下巴。貓的尾巴纏了一下他的手腕,鬆開,然後蜷在大偉懷裏,把腦袋擱在少年嶙峋的手肘上。
然後他站起來,朝那道裂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