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叼來的路牌碎片隻有巴掌大,邊緣參差不齊,斷口還是新的,像是剛從什麽地方掰下來。李牧晟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北”字印在正麵,背麵刻著“井”。字跡端秀有力,和枯葉上那兩個字同出一人之手。
他把碎片揣進兜裏,和白石子擱在一塊兒。兩顆石頭在兜底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北就是井。”他自言自語,“井就是北。”
聽起來像廢話。但在這個地方,廢話有時候比道理管用。他抬頭往北邊看。曠野還是那片曠野,荒草還是那些荒草,但北邊的天際線上多了一個小黑點。隔得太遠,看不清是什麽,但輪廓隱隱約約,像是某種人工建築。
他從井沿上站起來,貓立刻跳到地上,伸了個懶腰,尾巴翹得筆直,朝北邊跑了出去。他沒猶豫太久,邁步跟上。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麽。他來時的路,那口讓他碰上大偉的井,棗樹下掌櫃守了半輩子的那扇光門,鐵爐壁上那個灼痕深深的槽——全是井。不是水井的井。是通道。是坑。是陷進去就出不來的地方。而每一口井都指著同一個方向。北。
這一次李牧晟沒有悶頭趕路。他從兜裏掏出那張摺疊的紙條——上麵“他們說了,自願的,就是合法的”幾個字旁邊,已經密密麻麻添了不少東西。有他在鐵爐登記處瞥見過的編號格式,有井邊牆上刻著的幾個名字,還有大偉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紙條背麵還是空的。他把紙條翻過來,用指甲蘸了蘸井沿邊濕潤的苔蘚汁,在背麵畫了一道豎線,又在豎線頂端畫了個叉,標上“井/北”。他沒有筆,但苔蘚汁在紙麵上留下了淡綠色的痕跡,勉強能看出輪廓。
貓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催他快走。
“急什麽,”他說,“路要一步一步走。走太快了,回頭就找不著路了。”
他說完這話愣了一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以前他走哪兒算哪兒,從不做什麽記號,反正運氣好,總能繞回來。但那是以前。現在的路不能繞回來,因為他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再走第二遍。他得留下點什麽。
他把紙條收好,走了大約百來步,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碎石,在路邊壘了一個小小的石堆,頂上擱了一顆白色的貝殼。繼續走。每走幾百步,他就壘一個石堆,有的擱貝殼,有的擱枯樹枝,有的擱一塊碎瓦。貓似乎對他的磨蹭很不滿意,但它每次跑出去一段就會停下來等著,蹲在路邊舔舔爪子,眼神裏帶著一種忍無可忍的寬容。
北邊的黑點越來越大。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麽。是一棵樹。不是那種矮小扭曲的枯樹,是一棵極大的老樹,枝幹粗壯,樹冠遮天蔽日。樹的形狀很像井邊那幾棵枯樹——樹幹扭曲著,樹皮皴裂——但它是活的,枝頭掛著細密的葉子,葉色不是綠的,是一種介於灰白和淡藍之間的顏色,在風裏翻動的時候像一群飛不起來的蛾子。
樹下有井。不是一口,是很多口。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散佈在樹根周圍,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蘑菇。有的井沿是石砌的,有的是磚砌的,有的什麽都沒有,隻是地上一個黑洞洞的窟窿。井沿上擱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搪瓷缸子、鐵皮碗、一隻破了的布鞋、一串生了鏽的鑰匙、一本被蟲蛀了一半的戶口本。每口井旁邊都坐著人。不是活人。是石像。是灰色的人形輪廓,有的坐著,有的趴著,有的靠在井沿上像是睡著了,有的把手伸進井口裏,石頭的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他們的臉都被磨平了,五官模糊,看不出年齡性別,但姿勢各異——有個石像弓著背,雙手抱頭,像是縮在角落躲什麽;另一個把手搭在旁邊井沿上,姿態竟像是在攙扶一個看不見的人。還有幾尊石像躺在井邊,胸口被人用刀刻了編號,和他記憶裏那些工裝上的編號筆跡相同。
李牧晟在一尊石像跟前停下來。這尊石像的姿態和別的都不同——它沒有靠在井邊,而是麵朝外盤腿坐著,兩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石像的膝蓋上刻著一行字,不是編號,是人名。字型不大,力道卻不小,一橫一豎都像用鑿子硬鑿出來的:“周德勝。”
他站了片刻,從兜裏把那張紙條掏出來放在石像膝蓋上。臨放下前,他在紙條邊角添了三個字——“餃子錢”。這是他能給的極少的交代。然後他穿過井群繼續往老樹底下走。貓跑在前頭,繞過一口口井和一尊尊石像,輕車熟路,像是來過很多次。它在老樹根下停住,用前爪撥拉樹根縫隙裏的什麽東西。李牧晟走近了看,是一塊路牌。不是碎片,是完整的一塊,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塊都要大。鐵鏽斑駁,斜插在樹根之間。路牌上隻寫了一個字——“北”。箭頭朝上。他順著箭頭往上看,看到了老樹的樹幹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很寬,寬到可以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裂縫深處有光在閃爍——藍光,和他掌心那道紅印同一個顏色。他把手伸進裂縫裏,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涼絲絲的,有棱有角,表麵布滿細密的裂紋。他把那東西掏出來,放在掌心裏。是一塊石頭。黑色的,拳頭大小,裂紋裏透出幽藍色的光,和他丟在鐵爐裏的那塊一模一樣。不,不是一模一樣——這就是那塊。石頭上的藍光在他掌心裏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他低頭看自己右手掌心,那塊紅印也亮了一下,頻率和石頭完全一致。石頭在他掌心裏微微發燙。不燙手,隻是暖。像是分別很久的東西,終於又回來了。
李牧晟握緊石頭,抬起頭,順著箭頭所示的方向看向北方。曠野還是那片曠野,荒草還是那些荒草。但他忽然覺得,自己終於知道該往哪兒走了。不是指北。是朝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