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沒有路。
齊膝的荒草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風從遠處吹過來,草尖伏下去又站起來,像一片看不見的海。李牧晟走了很久,久到腳下的青石板變成了碎石,碎石變成了沙土,沙土又變成了某種介於黏土和灰燼之間的東西,踩上去軟軟的,一步一個淺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頭頂上的太陽——如果那真的是太陽的話——始終掛在同一個位置,光線既不增強也不減弱,像是被釘在了天上。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影子變長變短,時間在這個地方似乎不往前走,隻是在原地打轉。和那條老街一樣。和高爐廣場一樣。
貓一直跑在前麵。它不像流浪貓那樣東張西望、走走停停,而是一直朝著一個方向,步速不快不慢,尾巴翹得筆直,耳朵微微向後抿著,像在聽一個隻有它能聽見的聲音。有時候它跑得太遠了,就會停下來等他,蹲在原地舔舔爪子,眼神斜斜地飄過來,像是在催他走快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著一隻貓走。但他不跟著貓,又能跟著什麽?石頭沒了,老魏留在那個鐵鏽地獄裏收拾殘局,掌櫃的提著他那隻舊藤箱消失在了老街盡頭。他身邊隻剩這隻貓——從那個砸貓的男人手裏撿來的、渾身髒兮兮的灰白色野貓,一直賴在他懷裏不走,現在倒成了他的領路人。
“你知道往哪兒走?”他問貓。
貓回頭看了他一眼,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然後繼續往前走。
李牧晟把兩隻手揣進兜裏,跟著它走。右手掌心那塊紅印在走路的時候微微發癢,不是讓人難受的癢,更像是傷口癒合時長新肉的那種癢。他沒有去撓。他知道那是石頭的痕跡——石頭沒了,但它留下的印子還沒消。就像掌櫃的喝過井水,戒了十一年,還是會聽見窗外的歌聲。就像老魏那雙眼被灼傷的眼睛,就算高爐停了那些傷也會一直留在那裏。
有些事情發生了,就不會真的消失。隻是換個形式繼續存在。
走著走著,曠野上開始出現別的東西。最開始是一麵牆。孤零零地立在荒草裏,青磚砌的,牆上還有半扇木格子窗,窗欞上的紙早爛光了,隻剩下幾根木條支棱著。牆根下長著一叢枯黃的野草。這不是一麵完整的建築殘骸——它隻是一麵牆,前後左右什麽都沒有,像是有人把一棟房子拆了,隻留了一麵牆立在這裏當路標。李牧晟經過它的時候從視窗往對麵看了一眼,什麽都沒有。隻有曠野,和更多的牆壁。
越往前走,牆壁越多。有的隻有半人高,有的比人還高,有的是青磚的,有的是紅磚的,有的是毛石壘的,還有的是他沒見過的一種灰白色的石料,表麵布滿了細密的氣孔。它們不規則地散佈在曠野上,像是某個巨大建築的碎片被人隨意撒在這裏。空氣裏開始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不是鐵鏽,不是檀香,不是廚房裏的肉香。是一股黴味,像是很多年沒開啟過的老房子的味道。
貓繞過一麵半塌的磚牆,鑽過一道歪斜的門框,跳上一塊倒在地上的石板,蹲在上麵。它的尾巴不再翹著了,而是平鋪在石板上,尾尖輕輕拍打石麵。它不走了。
李牧晟停下腳步。他知道貓為什麽停——前麵沒有路了。不是曠野到了盡頭,而是前麵出現了一片廢墟。不是那種戰爭過後的廢墟,不是那種被炮火炸毀的斷壁殘垣。是一種很安靜的廢墟。所有東西都在原地,但全都殘破了。成排的房屋牆壁還在,但屋頂全塌了,木梁朽成了黑褐色,斷口處長滿了白色的菌絲。街道還在,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但石縫裏長出了齊膝的荒草,把路麵的輪廓都模糊了。街口立著一根石柱,石柱頂上蹲著一隻石獅子,獅子的臉已經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五官,隻有嘴巴還張著,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黴味,混著朽木和潮濕石灰的味道。沒有人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咳嗽聲。整片廢墟像泡在一缸看不見的福爾馬林裏,所有東西都被儲存著,也都已經死了。
李牧晟站在廢墟邊緣,忽然覺得這地方有點眼熟。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街口那根石柱底下。石柱上刻著字,刻痕被風雨磨得模糊了,但筆畫還能依稀辨認。他把石柱上的藤蔓扯下來,露出底下的一行字——長安街。
他認得這條路。不是那個似是而非的、空無一人的老家,這裏不屬於他住過的任何一個城市。但他就是認得,好像這條街在他夢裏出現過很多次,隻不過他醒來就忘了。石柱旁邊那棟塌了屋頂的紅磚樓,他好像知道它以前是什麽樣子。樓前應該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應該有一個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一輛鏽跡斑斑的冰棍車。但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槐樹還在,已經枯死了,樹幹被蟲子蛀空了半邊。冰棍車也在,翻倒在樹根底下,車鬥鏽穿了底。
貓從石板上跳下來,踩著青石板路往廢墟深處走去。它的步速比在曠野裏慢了很多,不再是一副趕路的樣子,倒像是在逛一個很久沒回來的老地方。它走過一棟塌了山牆的瓦房,從門框裏鑽進去,過了一會兒又從窗戶裏跳出來,嘴裏叼著一樣東西。李牧晟接過來看,是一塊石頭。不是他丟的那塊,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白色的,雞蛋大小,光滑得像被水衝了很多年。石頭上什麽花紋都沒有,什麽字都沒刻。
貓仰頭看著他,瞳孔在廢墟昏暗的光線裏放得很大。他低頭看著貓,想起他媽說過的話,貓這種東西從不為了人叼東西,它若叼來,便不是給你,是替你先收著的。
他把白石頭放進兜裏。
再往前走,廢墟裏的房屋漸漸密集起來,街道也變得窄了。兩邊的牆壁越來越高,把頭頂的天空擠成了一條窄窄的縫。貓在一條窄巷子口停下了。它蹲在巷口,耳朵向前抿著,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它的姿勢和李牧晟在老街茶鋪裏見到它時一模一樣——那時候窗戶外麵有東西在唱歌,貓也是這麽蹲著,看著窗外。
這條巷子和別的巷子不一樣。兩邊的牆壁是完整的,屋頂也在,青石板路麵幹幹淨淨,沒有雜草,沒有灰泥,地縫裏嵌著的是新鮮的青苔。巷子盡頭有一扇門,門虛掩著,從門縫裏透出來一線暖黃色的光。不是老街那種昏慘慘的暗黃,不是高爐那種慘淡的冷白。就是很普通的、和家用的白熾燈一樣的光。空氣裏飄著一股炒雞蛋的味道,很簡單,就是油燒熱了,雞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邊緣起了焦邊的那種香味。
李牧晟站在巷口,看著那扇門。門的樣式很普通,防盜門,門上貼著一張倒過來的福字,紅紙褪成了粉色。跟他家四樓左邊那扇門一模一樣。
貓站起來,朝巷子裏走了幾步。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他,見他沒動,又走回來,咬住他的褲腿拽了一下。然後鬆開,繼續往巷子裏走。這次沒有回頭。
他跟著貓走進巷子,腳步聲在窄巷子裏回蕩,每一下都很清楚。門虛掩著,他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見裏麵是一間很小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擱著一盆君子蘭。桌上擱著一盤剛炒好的雞蛋,還冒著熱氣。他媽坐在桌邊,背對著門,正在織毛衣。毛線團從她膝蓋上滾下來,拖出一根長長的紅線。虎皮鸚鵡在窗台上的籠子裏叫了一聲,聲音清脆,不是那種尖厲的慘叫,就是很普通的鳥叫。
他媽沒有回頭。隻是停下手裏頭的針線,側了側臉,用和以前一樣家常的口氣說了句:“回來了?去洗洗手,吃飯了。今天給你炒了雞蛋。”
李牧晟張了張嘴。他想喊一聲媽,但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低頭看貓。貓蹲在門檻上,仰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後它越過門檻,跳進了屋裏,輕車熟路地走到桌腳邊,盤成一團,把尾巴蓋在鼻子上。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低下頭看見門檻上刻著幾行字,不用湊近他也認得出——那是他自己的筆跡,是很多年前拿削筆刀刻的。在老家那條衚衕口,在梧桐樹的樹幹上,在電線杆底下的水泥補丁旁邊,在餛飩攤的井台上,刻的都是同一句話:“李牧晟到此一遊。”而在這條門檻上,最後一行刻痕極淺,像是剛刻上去不久,刀刃還帶著石頭的粉末。
筆跡是他自己的,刻的卻是另一句話:“李牧晟在此一醒。”
貓沒有回頭,就那麽蜷在桌腳邊睡了過去,耳朵卻微微側著,像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