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機緣】
------------------------------------------
赤腳大仙把葫蘆掛回腰間,抬手指了指石室中央懸著的水珠。
“這玩意兒,是貧道聽潮聽出來的。”
他起身走到水珠旁。
水珠緩緩轉動,映著他半透明的臉。
“千萬年潮水沖刷,石壁溝壑深淺不一,潮聲便有高低長短,有停頓。聽得久了,貧道就能聽懂它在說什麼。”
他伸出食指,在水珠表麵輕輕一彈。
“叮。”
聲輕如蚊。
水珠震顫,石壁上一道溝壑應聲亮起。
淡金色的光順著紋理蔓延了一小段,又暗下去。
赤腳大仙收回手指,轉頭看李玄清。
“我給其起名為潮音棋。棋盤是這副石壁,棋子是聲音。”
他頓了頓,接著道:
“此棋頗有玄妙,就當是故友相逢之禮。”
“那你這具道身怎麼辦?”
李玄清看著赤腳大仙虛幻的身形皺眉道。
“不必擔心,貧道這具道身還能撐些時日,想下多久下多久。”
聞言李玄清冇有再推脫。
他看著石壁上殘存的光痕,片刻後點頭。
“好。”
赤腳大仙咧嘴笑了,重新在對麵坐下,盤起光腳。
“你先。”
李玄清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側石壁上輕輕一敲。
“叮。”
清光入壁,一道光紋順著潮水衝出的溝壑往前延伸,在石壁右上角停住,亮了三息,緩緩暗去。
赤腳大仙眯著眼看那道光的軌跡,點了點頭,伸手在另一處石壁上敲了一記。
力道重三分,聲悶如浪拍礁石。
這一次,光紋亮得更長,幾乎橫貫了半邊穹頂。
潮水恰在這時湧進來。
海浪撞在洞口礁石上,悶雷般的聲響灌入洞內,在四壁來回彈射。
迴響撞上石壁上的光紋,喚醒了更多沉睡的溝壑。
整麵石壁彷彿活了過來,光紋明明滅滅,層層疊疊。
赤腳大仙看著滿壁的光,語氣隨意。
“天地也在下,這局棋,三足鼎立。”
一個月後。
潮音洞外來了一群修士。
起先是附近漁村的漁民發現異象。
每到子時,洞裡便傳出規律的敲擊聲,不緊不慢,像有人在石壁上打更。
敲擊聲後,洞口溢位一層極淡的金光,照亮崖壁下的礁石。
金光不刺眼,落在麵板上有微微暖意。
漁民們不敢靠近,隻遠遠觀望。
有膽大的後生劃船到洞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洞口深處,石壁上有無數光紋緩緩流轉。
訊息傳得很快。
先是散修,再是小宗門弟子,後來東海幾個大宗門也派了人。
不過半月,洞外礁石上便紮滿了修士。
有人禦劍懸空,有人在崖壁鑿了洞府。
頭幾日還有人低聲議論,猜洞裡是哪位隱世高人。
有人說是化神神君,也有人說是隱世不出的洞虛道君。
爭了幾句便冇人爭了。
子時一到,第一聲敲擊從洞裡傳出來,所有人都閉了嘴。
那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像有人用指節叩了一下他們的眉心。
一個困在築基後期四十年的老散修,盤膝坐在礁石上。
他本是來碰運氣,聽見那聲敲擊,渾身一震,臉色白了又紅。
旁人以為他走火入魔,伸手去扶,被他周身靈力彈開。
天亮時,他睜開眼。
築基圓滿。
他愣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對著洞口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轉身離去。
訊息傳開,來的人更多了。
再來的修士已經不猜洞裡是誰了。
他們到了便找一處礁石盤膝坐下,閉目調息,等子時的敲擊聲。
那聲音每次都不太一樣。
時輕時沉,時緩時快。
偶爾會有一聲特彆重的,震得石壁都在顫,洞口溢位的金光便濃一分。
有人說,那是兩位仙人在下棋。
冇人去驗證,所有人都忙著感應道韻。
築基修士隻能捕捉到極淡的一絲,但就這一絲,也夠他們修為鬆動。
金丹修士能感知到更多。
有人說自己“看見”了棋盤,那是一麵鋪滿整座山腹的光網,每一根線都是一條道則。
三個月後清晨,海麵起霧。
濃霧鎖了整片海岸,三尺外不見人影。
有修士用神識探路,神識離體不到一丈,便被一股柔力推回。
霧裡有人,自海外仙山而來。
白髮老道,日月道袍,周身無半分靈力波動,緩步走出霧中。
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弟子,皆是金丹後期。
有眼尖的修士認出那身道袍上的雲紋——碧落宮太上長老,雲虛神君。
雲虛神君冇看任何人。
走到洞口正前方三十丈停下。
兩個弟子一左一右立著,不敢出聲。
這一站就是三天三夜。
第三天子時,洞裡傳出一聲敲擊,比此前任何一聲都沉。
雲虛神君盤膝入定。
七日後睜眼,長歎一聲,對著洞口深深一揖。
“師尊。”
女弟子小聲問,
“您見到了?”
雲虛神君搖頭。
“不必見,聽其聲,知其境。”
他轉身麵向礁石上密密麻麻的修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是吾輩修士機緣。前輩願意賜下道韻給爾等,是恩。我輩修士定要護好這份清淨,這是本分。”
說完帶著兩個弟子走了。
修士們麵麵相覷。
前輩?!
碧落宮的太上長老親口說了“前輩”二字。
這兩個字的分量壓在每個人心頭,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一位化神神君稱前輩,隻能是洞虛道君,甚至更高!
此後無人再議論洞裡那位的來曆。
隻是每日子時,所有修士齊刷刷盤膝坐下,閉目聽棋。
第五年秋,海麵起百年不遇的風暴。
浪頭高千丈高,拍向崖壁,整座山都在晃。
洞外修士紛紛佈下防禦法陣,法陣在風暴裡如紙糊一般,接連碎裂。
幾個築基修士被浪捲走,幸得同伴拉回。
這時,洞裡傳出一聲敲擊。
穿透風浪咆哮,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同時感到一陣安定。
浪仍拍岸,風仍咆哮,山卻不晃了。
法陣不再碎裂,浪頭碎成水花,再傷不到人。
洞口溢位的金光比平日裡亮了一倍。
那光芒落在身上,連經脈裡的靈氣都溫順了幾分。
有修士對著洞口跪下。
一個,兩個,然後是一片。
冇人說話,隻有風浪聲和膝蓋磕在礁石上的悶響。
一個金丹初期散修跪在地上,忽然丹田一熱。
困了他三十年的壁壘,悄無聲息裂開一道縫。
氣息一漲一落,已是金丹中期。
他跪著冇動。
天亮時風暴過去了,他才站起來,對著洞口又磕了三個頭,轉身離開。
臨走前在洞口放了一壺酒。
那壺酒在洞口放了三日,不見了。
不知是被潮水沖走,還是被人取走。
所有人都願意信,是那位前輩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