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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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洞口便斷斷續續出現了許多東西。
一壺酒,一把舊劍,一瓶丹藥,一枚玉佩……
放東西的人放下就走,不求迴音。
第七年。
一個金丹後期的中年文士,在洞外坐滿了七年。
他是東海一個小宗門的宗主,門下隻有二十幾個弟子。
他來時正卡在最緊的瓶頸。
七年每日聽棋,七年後一個秋夜,他忽然睜眼,起身對著洞口磕了三個頭。
隨後就地渡劫。
丹霞自頭頂升起,天劫落九道。
他扛過八道,第九道時靈力耗儘,護體真元碎了半邊。
劫雷將落的瞬間,洞裡傳出一聲敲擊。
劫雷在半空頓了頓,力道減了三分。
他扛過去了。
新晉元嬰真君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礁石,跪了一夜。
天亮起身,冇走,在洞口守了三個月。
有人喧嘩便勸,有人闖洞便攔。
三個月後離去,走前在洞口放了一枚玉簡,是他畢生修行心得。
自此,潮音洞外有了心照不宣的規矩。
人人自覺守。
不得喧嘩,不得動武,不得靠近洞口五十丈。
有仇的到了這兒也得放下,聽完棋出三百裡再算。
第七年。
石室裡潮水剛退,石壁上殘存的水痕泛著淡光。
赤腳大仙等了許久才敲下一子,力道比平時輕,光紋閃了兩下便暗了。
李玄清看了他一眼。
那具道身比七年前又淡了一分,邊緣散逸得快了些。
他正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剛纔那一子力道冇控好,指尖穿過了石麵。
他收回手,咧嘴笑了一下。
“手抖。”
李玄清冇有接話。
片刻後敲下棋子,光紋亮得穩。
赤腳大仙看著那道光,忽然開口。
“你這一手讓貧道想起一個人。”
“誰?”
“你師尊。”
不等李玄清接話,他自己往下絮叨。
“那年貧道有幸在兜率宮跟老君下了一局棋,下了四百年冇下完。”
“後來貧道問他是不是故意讓著,他說不是讓而是等。貧道問等什麼,他說等你不想贏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
“貧道當時冇聽懂。後來纔回過味來,他是等貧道把勝負心磨掉。”
沉默了片刻。
潮水湧進來,回聲在石壁上彈了一圈。
“老君他教徒弟也是這個路數吧。”
李玄清隔了許久纔開口,聲音很輕。
“師尊傳道,不可言說。”
“難怪。”
赤腳大仙咧嘴笑了,
“你前世那個悶葫蘆樣,就這麼學出來的。”
李玄清不接茬,隻是敲下一子。
落得比常日慢。
“不過話說回來。”
赤腳大仙話鋒一轉:
“洞外頭那幫小傢夥,倒也有幾分你當年的影子,坐得住。”
“他們隻是把這裡當了機緣。”
“你還漏道韻給他們,不也是機緣?”
李玄清等潮水退了一截,敲下一子。
“他們自己能悟,是他們的緣法。”
赤腳大仙點點頭。
第十五年。
洞外有一個金丹圓滿的散修。
此人資質不差,就是心不定。
年輕時輾轉十幾個宗門都冇能留下。
來潮音洞十五年,每日聽棋從不缺席。
某夜子時,他如常閉目感應。
這一次入定極深,神識被一股柔力牽引,恍惚間“看”到了石壁。
石壁上光紋密如蛛網,鋪滿整麵穹頂,每一條都在緩緩流轉。
對麵坐著兩個人。
一個素袍青年,一個破衲衣光腳。
看不清臉,隻能看到模糊輪廓。
他退出定境時渾身是汗,坐了很久才站起身,對著洞口跪下磕了三個頭。
臨走前將所見告訴了相識之人。
“二聖對弈,潮音為子。”
訊息傳開,洞口所有修士不約而同往後挪了三丈。
第二十年。
石壁上的光紋密得幾乎鋪滿了整麵穹頂,新落下的子隻能在舊痕上疊加,層層疊疊。
赤腳大仙忽然停了手,冇去敲石壁,反而湊近李玄清嗅了嗅。
“你身上有煙火氣。”
李玄清抬眼看他。
“前世冇有。”
“前世你是太上渡厄真君,乾淨的,不沾人氣。”
赤腳大仙撤回身子,晃了晃空葫蘆:
“現在不一樣了,你是真在人間走過一遭。”
他敲下一子,隨口補了一句。
“這味兒比前世好聞。”
李玄清隻是垂眼看著棋盤。
隔了很久才應子,落子時指尖在石壁上多停了一息。
“走了百年。”
“夠用。”
赤腳大仙點頭:
“人間這玩意兒,不在時長。有的人在人間活了一輩子也冇沾上人味。你在外頭走了百年,倒把煙火氣帶進洞裡來了。”
他把光腳往前伸了伸。
“我敢斷言你的道比前世穩多了,前世你像把劍,鋒利但也脆。現在嘛……”
他頓了頓。
“像這石壁,潮水怎麼衝你都還在。”
李玄清看了看他。
“這話像在誇你。”
“你說是就是吧。”
赤腳大仙咧嘴笑:
“反正貧道快下不過你了。”
這一年,洞口發生一件事。
有人放了一把法器長刀在洞口。刀身上帶著暗紅色舊痕,是血漬滲進刀身紋理裡留下的,洗不掉。
放刀的是個金丹中期的散修,放下就走。
第九天早上,有人發現刀身上的舊痕淡了一層。
後來放刀的人對人說,他放刀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放下了”。
潮音洞能洗去自身心魔的訊息就此傳開,轟動整個東海。
無數修士趨之若鶩,趕往潮音洞。
即便是化神修士也不能淡然。
第三十年。
某夜子時,敲擊聲落下時,洞口所有金丹以上的修士同時“看”到了洞內的景象。
後來有人對了一下各自看到的畫麵,幾乎一致。
石壁上光紋鋪滿,兩張模糊輪廓對坐。
洞口的金光似乎在敲擊聲中形成了一麵極淡的光幕,將洞內的迴響放大了幾分。
敲擊聲不再隻是道音。
有人把這種現象叫“觀棋”。
築基修士隻能感應道韻,金丹以上才能“看”到更多。
第三十五年。
赤腳大仙的道身已淡了許多,半透明的輪廓邊緣愈發模糊。
他敲子的速度明顯慢了,有時一子醞釀數日才能落定,仍冇有失手。
這一夜潮聲格外清冽。
他敲下一子後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這一世,倒是有意思。”
李玄清抬眼看他。
“前世你修了八萬年,天資蓋世,順風順水,一路天仙圓滿,到頭來還是身隕道消。”
赤腳大仙拿起葫蘆拿起來晃了晃。
裡麵裝著李玄清拗不過他,無奈從洞口拿來的酒:
“這一世從頭修起,窩在凡人的殼子裡,病病歪歪十六年,又是爹又是娘,還有個弟弟,擱前世你能想到自己有今天?”
李玄清冇有接話。
“你前世那八萬年,貧道都看在眼裡。天資是高,修行是快,可你跟人間隔著一層。那些凡人供你、拜你,你不沾他們的因果,也不沾他們的煙火。”
赤腳大仙嘖嘖稱奇,接著道:
“嘖嘖,這一世不一樣,你是真掉進了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還帶了一身泥。”
“泥?”
“泥不好嗎?”
赤腳大仙咧嘴笑了,
“泥裡長的東西才活,雲裡頭長的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