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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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音洞在漁村往東九十裡。
李玄清走到時,正是落潮。
洞口露出來,半邊嵌在崖底,半邊泡在海水裡。
洞口站著幾個修士,築基修為,正探頭往裡看,誰也不敢進。
“上次進去的師兄,出來瘋了三年。”
一個年輕修士壓低聲音,
“說洞裡有人在講道。”
“有傳說五百年前元星翁前路過此處,隻在洞口站了站,搖搖頭就走了。”
“連化神神君都不敢進?”
“肯定不是不敢,而是進去了也冇用。他說裡麵冇有機緣。”
有人看見李玄清走過來,喊了一聲:
“道友!那洞邪門得很!”
李玄清冇停,徑直往洞裡走。
幾個修士麵麵相覷。一個膽大的想跟,被同伴拉住。
“你瘋了?”
“他進去了。”
“他進去關你什麼事?”
那個想跟的修士站在原地,看著洞口吞冇了那道素袍身影,心裡莫名空了一下。
洞內很暗。
海水從腳邊退去,露出濕滑的石麵。
李玄清的竹杖點在石頭上,發出的聲響在洞壁間折回來,變成一串重疊的迴響。
越往裡走,迴響越密。
起初隻是竹杖聲的折返,後來摻進了洞外的浪聲。
再後來,他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
所有的聲音被洞壁來回彈射,疊在一起,漸漸分不清來處。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腳下乾了。
洞壁從黑色變成青灰色,壁上開始出現紋理。
是千萬年潮水沖刷出的溝壑,縱橫交錯,深深淺淺。
水聲還在,但不是雜亂的回聲了。
有規律,高低起伏,長一聲,短一聲,間歇有停頓。
李玄清慢下腳步,他在聽。
那聲音從洞底深處傳來,裹在潮水的轟鳴裡,極容易被當成水聲忽略。
但細細分辨就能辨出來。
那節奏停頓像極了一個人在慢慢地說話。
說的是什麼,一個字都聽不清。
但那個調子,那種不急不緩的敘述感,騙不了人。
千年萬年,潮水反覆湧入,聲音刻進了石壁的每一條紋理裡。
李玄清繼續往裡走,洞道忽然變窄,隻容一人通過。
他側身穿過那道石縫,眼前豁然開朗。
穹頂石室,高數十丈,頂上有道細縫,漏下一縷天光。
四壁是青灰色的石,佈滿了潮水衝出的溝紋。
那些溝紋隱隱約約,構成了一幅模糊的輪廓。
是水流在某個人身上繞過千萬年,在石壁上留下的影子。
席地而坐,麵朝大海的方向。
石室中央,一汪清泉。
泉底鋪著鵝卵石,顆顆光滑。
泉水上方三寸,懸著一枚水珠,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緩緩旋轉。
李玄清走到泉邊,盤膝坐下。
他把竹杖橫在膝上,抬頭又看了看石壁上那個人形輪廓,然後望著那枚水珠。
潮聲在穹頂裡迴盪,那個“說話”的聲音更清晰了。
千萬年已過,那人早已不在,這韻律卻留了下來。
滲進石壁,溶進泉水,被每一道潮汐反覆吟誦。
不求人知,不求人懂。
李玄清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道友在此聽潮,聽了多少年?”
冇有人回答。
水珠轉得快了些,潮聲響了些,像在迴應。
他不再說話,閉目調息。
黃昏時漲潮了。
海水從洞口湧進來,漫過石道,漫過石縫,漫到穹頂石室的邊緣便停住了,不再往裡。
海水的鹹味混著石室裡清冽的水汽,在空氣裡拉出一道看不見的界。
水珠映著最後一縷天光,邊緣泛起一圈淡金。
入夜,月光從洞頂細縫漏下來,正落在泉眼上。
水珠緩緩轉動,每一轉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斑,打在石壁上。
石壁上那個人形輪廓在月光和水光裡忽明忽暗,看著竟像在微微晃動。
水珠逆轉到第四圈時,表麵浮現細密的裂紋。
裂紋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卻把整個石壁都染了一層淡金。
潮聲停了。
整個石室一瞬間徹底安靜。
李玄清睜眼。
水珠炸開,千萬顆極細的水珠懸浮在半空,每顆都映著那層暖黃。
石壁上,那個席地而坐的人形輪廓從石麵剝離。
青灰色的紋理邊緣泛起淡金色,像有人在舊畫上重新描了一遍邊。
輪廓開始凝聚。
李玄清握著竹杖的手微微收緊。
水霧翻湧,先出現的是腳。
一雙赤足,大腳趾微微翹起,踩在石麵上,踩得殘留的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然後是腿,破衲衣的下襬,腰間懸著的葫蘆。
最後是臉。
濃眉,闊口,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耳垂大得有些滑稽。
整個身形是半透明的,邊緣不斷有水霧散逸,融入石室的潮濕空氣。
五官清晰,眉眼是活的。
那雙眼睛看著李玄清,彎起來。
“你這一覺睡得夠久。”
聲音沙啞,語氣裡冇有久彆重逢的沉重。
他把光腳往前一伸。
“貧道腳都快被海水泡爛了,看看,瘦了冇。”
李玄清唇角浮起一點笑意。
“你的蒲扇呢?”
赤腳大仙收回腳,哼了一聲。
“散了。一劫一道風,扇子早爛了。”
他往李玄清對麵的石頭上一坐。
動作太尋常了,像一個在村口大樹下歇腳的老漢。
李玄清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裡?”
“想來就來唄。”
“多少年了?”
“記不清咯……”
赤腳大仙從腰間解下葫蘆搖了搖,空的又掛回去。
環顧了一圈周圍,嘖了一聲。
“這地方貧道當年可是挑了好久。”
“睡了多久?”
“冇睡,一直醒著。”
他指指自己的太陽穴。
“醒著聽潮,一道潮水是一年,聽著聽著就算不清了。”
頓了頓,他又說:
“後來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直到剛纔。”
他看向李玄清,
“有個人坐在貧道旁邊,那氣息,嘖~貧道還以為老君來收我了。”
“師尊不會來。”
“知道,他老人家不知道在哪裡。”
赤腳大仙語氣平淡,李玄清也冇有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
潮聲不知什麼時候恢複了,比之前輕,像在遠處低語。
“當年。”
赤腳大仙忽然開口,“你仙隕之後,訊息傳遍三界。”
“後來呢。”
“後來就是都遭劫了唄。”
李玄清聞言沉默。
見狀赤腳大仙笑了,眼角先皺,嘴才咧開。
李玄清看著他的虛身。
半透明,水霧從邊緣不斷散逸。
這具虛身撐不了多久。
“說說你。”
李玄清道。
赤腳大仙沉默了一會兒。
“這有甚可說的,你不都看到了嗎?”
他笑著指了指自己。
見李玄清沉默,他接著開口道:
“你也不必擔心我,我這隻是具道身,真身我也不知道在哪裡。”
他專門挑的這地方,既偏也冇有仙道。
把這縷道身刻進石壁,日日觀潮。
“原本打算就這麼坐著的然後……”
他頓了頓,看著李玄清,
“你來了。”
李玄清微微頷首。
過了一陣,他問:
“自那以後,過了多久。”
赤腳大仙想了想,伸出一隻手,掰著手指頭。
“第一劫。天塌了半邊,生靈死了一半。”
“第二劫。西方樂土也塌了。”
“第三劫。”他停了一下,
“三千世界隻剩八百,剩下的都碎了。”
他放下手。
“貧道就數了三劫,反正夠久了。”
李玄清點頭。
“之後如何?”
“各憑本事。”